“赴宴时一口一个‘江南来的’,明里暗里嫌弃咱们澜江府的人一身商贾铜臭。”
“排场摆得比皇亲国戚还大,真叫人作呕!”
“昨日去了一家号称曜京第一的茶楼,哼,那里头的点心饮子,比半日闲的可差远了。”
“他们知道什么是奶油蛋糕吗?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许酒笙边看边笑。
“小郎君在曜京受委屈了。”
“等他回来,我便将他请来,请苏牧给他做个大蛋糕。”
穆风往椅背上一靠,撇了撇嘴。
“就他那炮仗脾气,能让自己受委屈?”
“我看受苦的指不定是曜京那帮人吧。你啊,对你这朋友的滤镜未免也太厚了。”
许酒笙不太懂“滤镜”的意思,但听懂了穆风的调侃。
他笑着瞪了穆风一眼,视线落到信的最后一页。
到这里,字迹已经快要飞出纸面。
“晏珩就是个大骗子!”
“我原以为他只是排场大了些,到底还是张家的表亲,是个商贾。”
“谁知他竟……罢了!说不得!气煞我也!”
没头没尾的几句抱怨,下面连个解释都没有。
只在信纸最末端,画了两个小人。
前头那个小人画得胖乎乎的,头上顶着个奇怪的发冠。
后头那个小人张牙舞爪,手里举着根大棒,正追着前头那个打。
许酒笙拿着信纸,茫然递给穆风。
“穆大哥,你看这画……”
“晏公子到底做什么了,把小郎君气成这样?还有这‘说不得’的身份?”
穆风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幅灵魂画作。
他轻笑了一声,“我估摸着,是小郎君到了曜京,终于撞破晏公子的真实身份了。”
许酒笙一怔,想起穆风之前曾随口提过的猜测。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莫不是……皇家人?”
“十有八九。”
许酒笙恍然大悟。
难怪晏珩在澜江府时,吃穿用度极其讲究,出手阔绰却又不似普通富商那般张扬。
“不过既然小郎君信里没明说,咱们就当不知道。”
许酒笙知道轻重,郑重点头。
他将信件和生辰礼妥帖收好,这才捧起那碗红豆沙。
小两口你一口我一口地将红豆沙分食干净。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长街上的花灯渐次亮起,半日闲也迎来了最热闹的时刻。
为期三日的灯谜会,终于落下帷幕。
那三个被抢破头的“奶油蛋糕”定制名额,也有了归属。
第一日,秦修远靠人头数硬生生砸出头彩。
第二日,朱云葭不知从哪请了几位名士,拿下了名额。
至于这第三日,倒是个狠人。
归家有位公子,为了这个名额,愣是包了衔清轩一整日。
在雅室里苦熬,连饭菜都是小厮从外头买了递进去的。
他硬生生解出了十七道谜面,拔得头筹。
之后有人想花三五倍的高价去买名额,结果这三人一个比一个不差钱,全给拒了。
经此一役,半日闲在澜江府的名头更是响亮。
客人们无奈发现,半日闲的雅室愈发难定了。
夜色渐深,铺子挂上打烊的牌子。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收拾大堂,摘下花灯。
穆风拿着许酒笙的大氅抖开,将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他又顺手将放好了银骨炭的小手炉,塞进许酒笙怀里。
“忙活了这好几天,灯谜会也算圆满了。”
穆风替他系好领口系带,顺势拉起他的手。
他含笑看向许酒笙,“走吧,咱们俩也该去外头好好赏赏花灯了。”
许酒笙将手炉拢在胸前,源源不断的暖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他仰头对上穆风的视线,笑眼弯弯。
“好。”
第267章 哪儿都是好风景
长街上,各色绢纱彩灯在夜风中轻晃,河畔两侧的柳树枝条被果子灯压得低垂。
澜江府水网密布,画舫游船如织。
江面上飘满了顺水而下的河灯,从远处望去,宛若星河倒泻。
大抵是满城的人都出来游玩了,长街上挤得水泄不通。
卖糖人与捏面人的摊铺前,挤满了叽叽喳喳的孩童。
几名戴着大头娃娃面具的少年嬉笑打闹着,不管不顾地往人堆里冲撞。
穆风胳膊一伸,将小哥儿护在怀里,挡去了大半人流。
许酒笙撞进了一个宽阔温热的胸膛,鼻息间全是穆风身上熟悉的味道。
他攥紧穆风的衣袖,忍不住笑了起来。
怀里抱着手炉,耳畔是鼎沸的市井喧嚣。
他悄悄仰起头,借着满街灯火,看着穆风专注的侧脸。
一阵冷风吹过,带来些许甜腻香气。
穆风耸了耸鼻子,仗着个子高,一眼就看见了前方的摊位。
“是油锤的香气。”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哥儿,眼里带笑,“上元节怎能不吃这个?走,尝尝去。”
他护着许酒笙挤过去,排了会儿队,掏出几个铜板,换来一份刚出锅的热油锤。
油锤炸得金黄酥脆,用油纸包得严实。
穆风挑起一颗,凑到唇边吹了吹,递到许酒笙嘴边。
“老板说这里头包着豆沙和桂花糖稀,当心烫嘴。”
周遭全是人,许酒笙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乖乖凑过去咬了一小口。
外皮酥脆,内馅滚烫香甜,吃起来软糯黏牙。
见小哥儿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穆风低笑一声,顺势将剩下的半块油锤丢进自己嘴里。
“澜江府的灯会可以啊,名不虚传。”
穆风一边嚼着满口香甜,一边含混评价。
许酒笙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远处是座挂满鳌山灯的牌楼。
“是呀。听阿么说,今夜大家还要彻夜狂欢呢。”
他顿了顿,指节摩挲着手炉光滑的铜壁。
许是周遭的烟火气太浓,又或是男人牵着他的手太暖,他大着胆子扯了扯穆风的袖口。
“穆大哥,待会儿……我们也去‘走三桥’吧?”
许酒笙声音小了些,抬头看向穆风。
对上穆风探究的目光,他脸颊微热,轻声认真解释。
“听人说,上元节结伴走过三座石桥,就能祛病祈福,保佑来年平平安安。”
看着小哥儿眼里的期待,穆风心里一软。
“好,现在就去。”
说罢,他将许酒笙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带着人顺着人流,朝石桥的方向缓步走去。
四下繁华迷人眼,穆风侧过头,看着身旁乖乖跟着自己的人,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歉意。
“这些日子为了铺子的生意连轴转,倒是委屈你跟着我窝在那方寸之地,错过了外头好些热闹。”
穆风轻声道:“等这阵子忙完,咱们多出来走走,把错过的风光都补上。”
许酒笙垂下眼帘,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只要是跟穆大哥在一处,铺子里也好,外头也罢……”
小哥儿的声音极轻,却一字不落地进了穆风耳朵里,“哪儿都是好风景。”
穆风脚步微顿。
平日里脸皮厚如城墙的人,此刻竟不可抑制地热了一下。
他嘴角越扬越高,握着小哥儿的手更紧了些。
次日清晨,半日闲的后院里,伙计们正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手脚麻利地扫洒备货。
灯会的狂欢余韵,让大家伙儿脸上多少都带着点儿疲色。
赵淮安从廊下走过来,拍了拍手。
“都先停停手里的活儿,拢过来。”
等人都聚齐了,赵淮安目光扫过这群精干的伙计,脸上露出了笑意。
“这三日灯谜会,大家伙儿忙得脚不沾地。”
“难得的是,咱们上下没出过半点岔子。”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钱袋。
“东家体恤大家辛苦,特意吩咐我从账上支了银钱。”
“今日,给每人额外赏发这三日双倍的工钱,以资嘉奖!”
院子里静了一瞬。
紧接着,猛地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年节的封红这才拿了没多久,谁能想到刚开市几天,居然又有赏钱拿?
“多谢东家!多谢掌柜的!”
困意瞬间一扫而空,伙计们喜笑颜开。
赵淮安笑着虚按了一下手,“行了。”
“东家大方,恩典大家得记在心里,往后做事更尽心些便是。”
“排好队,挨个来领!”
伙计们领了赏,手里的活计干得更是利索。
甚至有人一边干活一边笑言,若是天天有这等赏钱,累死在店里也心甘情愿。
其他伙计听了,又是一阵笑骂。
到了傍晚时分,铺子打烊。
因着昨夜过节,穆风特意将盘账的事挪到了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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