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吹来的风虽还带着几分初春的料峭,却没了隆冬时节那种刺骨的凛冽,反倒透着股好闻的草木清香。
摇摇晃晃到了澜江府时,日头刚好升起来。
半日闲门外新换上的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晃荡,铺子门板刚卸了一半,伙计们正拿着抹布扫帚忙着打扫。
听见动静,有伙计探出头。
见是许酒笙,眼睛一亮,连忙将人迎了进去。
“许东家早,找穆东家的话,他方才去右楼巡视了。”
许酒笙道了谢,熟门熟路穿过庭院往右边的小楼走。
刚踏进院子,便看见穆风正和赵淮安从楼上走下来。
赵淮安正跟在旁边回话,抬头瞧见许酒笙,连忙打了声招呼:“许东家早。”
穆风原本还在低头交代着什么,听见声音一抬眼,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脸上的威严瞬间褪去,眼底漾开笑意。
他三两步便跨下台阶,直接迎到了人跟前。
“笙哥儿?怎么大清早的就过来了?”
穆风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捉住许酒笙藏在袖子里的手。
触及指尖暖意,他这才满意。
“都不提前让人递个话,我好去城门口接你啊。吃过早食了没?”
许酒笙被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的亲昵弄得耳根微热,却也没挣脱,只老实点头:“吃过了。”
他顿了顿,看向穆风,神色认真起来:“我今日来,是有件要紧事同你讲。”
察觉到小哥儿语气里少见的郑重,穆风立刻收敛了方才的漫不经心,低头看着他:“出什么事了?”
许酒笙反捏了一下男人的手指:“去屋里说。”
穆风眉梢一挑,察觉到了自家小哥儿眼底的雀跃。
他没有继续追问,牵着他上了二楼。
房门合上,掩去外面的杂音。
屋子里早早拢了炭盆,暖烘烘的。
穆风将人按到矮榻上,顺手解开他身上沾着寒气的大氅,自己则紧挨着坐下。
瞧着许酒笙冻得微红的鼻尖,穆风心头一软,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低头在他鼻头亲了亲。
“先别急着说事,让我抱一会儿。”
他的下巴抵在许酒笙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几日不见,我心里想你想的紧,连觉都睡不踏实。”
许酒笙耳根发热,被他蹭得有些发痒,抬手推了推肩头的脑袋。
“你昨日不是才托人带口信回来?”
“口信只能报平安,又不能让我摸着活生生的人。”
穆风不仅没松手,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紧了,鼻尖轻轻蹭过他耳后。
“更何况,我这么想你,笙哥儿也肯定想我了,对不对?”
许酒笙偏头躲了几下,终究是没舍得真下力气把人推开。
他红着脸,轻轻拍了拍腰间不安分的手臂,“你正经些,我当真有要紧事,是小郎君来信了。”
听到“正经事”,穆风这才稍微坐直了身子,但手依然霸道地圈着许酒笙的腰。
“好,我听着呢。”
许酒笙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展开递过去。
“小郎君说,他和晏珩的婚期定在四月底,请我们去曜京观礼。”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起来,“信上还明说了晏公子的身份。”
“穆大哥,你先前猜得一点没错,晏公子果然不是一般人。”
穆风接过信,目光在纸页上一扫,定在“瑞王”二字上。
“果然是皇子。”
许酒笙靠回他怀里:“小郎君想让咱们早些动身,说是会提早派人来接。”
穆风指腹在纸边轻轻摩挲,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去观礼没问题,贺礼也好备,只是我担心......”
许酒笙仰起头:“担心什么?”
“那是皇室啊,笙哥儿。”
穆风叹了口气,语气郑重。
“皇家姻缘多半牵扯朝局,晏珩身为皇子,难保不卷入夺嫡。”
“现在娶了顾小郎君,日后若是为了拉拢其他权臣,别人逼着他再纳什么侧妃、良娣的……”
“就顾小郎君那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骄纵脾气,他能忍?”
顾澄瑜对许家有知遇之恩,又是笙哥儿的挚友。
且三人还合伙办了制冰坊。
若是他们夫夫日后因为后院起火闹起来,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许家这小门小户的,指不定就要被无辜卷进去。
听完穆风这番忧心忡忡的长篇大论,许酒笙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伸出白净的手指,戳了戳穆风皱起的眉心。
“穆大哥,你成天说自己见多识广,怎么连这等基础常识都不懂?”
穆风被戳得一愣,顺势抓住他作乱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半真半假地叹气。
“你穆大哥我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外邦来的,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就算想回故乡,这辈子怕是也没指望了……”
听到男人语气中转瞬即逝的怅然,许酒笙心头微微一紧。
他知道穆风身上藏着大秘密,偶尔,他会看到穆风坐在院子里望着夜空发呆。
那种眼神,太孤独了。
许酒笙反握住男人的手,轻声安慰:“若是你想家了,我以后便多陪着你。”
“咱们一家人都在一处,绝不让你觉得孤单。”
被这么一安慰,穆风心中那点惆怅便也散了。
他眼底重新漾开笑意,把人搂紧了些。
“有笙哥儿这句话就够了,你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归处。”
“所以,夫郎,快给为夫讲讲,咱们这儿到底有什么规矩,也好让我这外邦人涨涨见识。”
被他那句“夫郎”叫得脸颊微热,许酒笙清了清嗓子,这才耐心解释起来。
“大景自立国以来,太祖就定下了律法,上至天子,下至庶民,皆是一夫一妻,或是一夫一夫郎。”
穆风眼睛微微睁大:“连皇帝也不能多娶?”
“那万一皇帝生不出儿子,动摇国本怎么办?”
“那便从宗族中过继贤才,或者兄终弟及呀。”
许酒笙理所当然地答道,“这规矩写进大景律法里,传了一百多年了。”
穆风听完,摸着下巴道:“规矩再严,也得人愿意守。”
“开国皇帝都作古多久了,后头的皇帝要是手握重权,非要多娶几个,难道下面的人还能造反不成?”
听了这话,吓得许酒笙连忙捂住穆风的嘴,紧张地往门外看了一眼。
“穆大哥,慎言,不可妄议天家!”
穆风眨了眨眼,乖顺地“唔”了两声表示认错。
许酒笙这才松开手,压低声音道:“穆大哥,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第275章 求生欲拉满
“大景律法规定,凡非正宫皇后或君后所出之子,连玉牒都上不了,更没有继承大统的资格。”
“若是皇帝执意违背祖制,朝堂上的御史言官能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穆风听得新奇,这还是他头一遭知道,竟还有皇室有这种规矩。
“听说以前真有皇帝想再多娶几个,结果诏书下达要过好几道关卡,直接被内阁给驳回去了。”
“宗亲里的长辈甚至跑到太庙去哭灵,闹得那叫一个天翻地覆。”
说到这,许酒笙语气轻快起来。
“这种事,大景的百姓几乎人人皆知。”
“所以,小郎君只要嫁给了瑞王,便是名正言顺、唯一的瑞王府君,断然不用担心旁人插足的。”
穆风恍然。
难怪顾家那种清流世家,舍得把自家宠上天的小郎君嫁给一个皇子。
有律法兜底,有满朝文武盯着,晏珩就是想渣也渣不起来。
“有意思……”
穆风长舒了一口气,“顾家老爷子果然是个老狐狸,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就在穆风暗自分析朝局时,许酒笙却突然从他怀里退开半寸,眯起漂亮的眼睛,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
“对了,穆大哥,你怎么会突然想到‘多娶几个’上头去的?”
许酒笙嘴唇紧抿,“是不是你以前所在的地方,一个男人可以娶好几个伴侣?”
“你该不会……也有这种心思吧?”
穆风心里警铃大作,求生欲瞬间拉满。
“冤枉啊!笙哥儿。”
他急得就差指天发誓了,“我们那地方律法比大景还严呢!”
“也是一夫一妻制,要是敢重婚娶两个,那是直接要戴银手镯被抓去吃牢饭的。”
见小哥儿依旧定定地看着他不说话,穆风赶紧找补。
“我之所以有这顾虑,是因为我老家……以前、很久很久以前那些皇帝,都有三宫六院的坏毛病。”
“我是怕晏公子沾染了那种糟粕思想!”
许酒笙听罢,不仅没有释怀,眉头反而蹙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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