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个会做饮子的下人,主子叫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
这样的人最好拿捏。
只要江家给他一点好处,再拿出长辈的身份压一压,他还不是得乖乖替家里办事。
没过多久,许酒笙重新端着饮子回来。
顾澄瑜接过琉璃盏,先喝了一大口,神色这才缓和了些。
他懒得再听江夫人絮叨,打了个哈欠。
“本君乏了。”
“送客吧。”
江夫人连忙起身行礼。
许酒笙领她出了凉亭。
两人顺着游廊走出一段,周遭下人渐渐少了,江夫人立刻伸手扯住他的袖子。
“笙哥儿,前两日你和穆风去公主府,事情办得如何?”
许酒笙看了看四周,像是怕被人听见,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
“公主殿下很喜欢我调的饮子。”
江夫人一喜,连忙追问:“然后呢?”
“穆大哥这几日一直在外面忙。”
许酒笙抬眼看她,脸上慢慢浮出喜色。
“听他说,公主殿下准备在曜京东西南北四处最繁华的地方,各开一家铺子。”
“铺子的名字叫云上闲,是专门玩叠翠戏的雅地。”
“不仅如此,殿下还亲口吩咐,让我为铺子专门调配三种特制的饮子呢。”
江夫人猛地一惊,双眼放光。
那可是四家铺子,而且还都处在曜京最好的地段。
此前这野哥儿说他调饮子非极品好茶不可,若这四家大铺子日日都要卖他的饮子,那得耗费多少名贵茶叶?
若江家能借着这哥儿的手,把茶叶供应的活儿揽下来,每年便会有数不清的银子进账。
她强忍住笑意,拍了拍许酒笙的手背。
“好孩子,你们总算熬出头了。”
“伯祖母这就回去和你伯祖父商量,先筹一笔本钱出来。”
她说得亲热,脚下却已经急得迈开了步子。
“这么好的机会,咱们可不能让外人抢走。”
许酒笙没有挽留,只看着她匆匆离去。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才收回目光。
他抚了抚袖口被抓出的褶皱,转身往回走。
顾澄瑜见他回来,连忙三下五除二把杯底最后一点冰饮子吸得一干二净。
喝完,他还冲许酒笙扬了扬眉:“痛快。”
“可算把那老虔婆打发走了,装模作样累死本君了。”
许酒笙看着那空空如也的琉璃盏,无奈上前:“玉哥儿,你今日又用了这么多冰,若是瑞王殿下回来知晓了……”
顾澄瑜闻言,脸色一僵。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晏珩在床帐间那些磨人的手段,以及上次贪凉后被折腾得下不来床的惨痛教训。
他凑过去抱住许酒笙的胳膊,轻轻摇晃着。
“好笙哥儿,方才可是为了配合你演戏我才要的冰。”
“你不说,我不说,晏珩怎么会知道呢?你可千万要替我保密。”
许酒笙没忍住笑了出来,目光扫过四周几个低眉顺眼的侍女。
就算自己不说,晏珩爱重玉哥儿,关于他的事怎么可能瞒得过去?
玉哥儿这顿罚,怕是怎么也逃不掉了。
当夜,江宅书房。
门窗紧闭,烛火摇曳。
江承茂坐在书案后,江夫人和长子江卓分坐两侧。
江卓迫不及待地问:“母亲,您当真打听清楚了?”
“千真万确。”
江夫人把在王府听到的话说了一遍,又将自己花二百两银子从公主府管事口中买来的消息说了出来。
“那人说,公主府这几日已经开始装点铺面,动静不小,只是外头知道的人很少。”
江卓眼神火热,看向江承茂。
江承茂为官多年,生性多疑谨慎,并没有马上答应。
“此事未免太过顺利。”
“公主府的生意,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怎会这般轻易就透了风声?”
“夫人,你莫不是被他们联起手来做局骗了吧?”
“老爷多虑了。”
江夫人笃定道:“妾身起初也是存着疑虑的,可您是没瞧见,今日在王府,瑞王府君对那野哥儿颐指气使。”
“这样一个懦弱无知的人,哪里有这等做局的城府?”
她走到桌前,语气有些激动。
“再说了,那野哥儿可是清楚说出了铺子的名字叫‘云上闲’,还说是专门玩叠翠戏的雅地。”
“公主府管事说的也是如此,这等隐秘消息,若不是消息为真,像他那般低贱的地位,怎么可能知道得这般详细?”
江承茂听了,摸着胡须沉吟片刻。
那管事是他暗中搭上的线,拿钱办事向来稳妥,消息确实对得上。
如此看来,此事非虚。
“就算这买卖是真的。”
江承茂话锋一转,“可公主府要用的茶,也绝不会是咱们手里那些粗茶。”
“咱们名下的茶山这些年管得乱,产出的东西只能卖给寻常商户,拿去待客都嫌掉价。”
江夫人急道:“那就去外面买好茶。”
“曜京这么大,总能收得到。”
江承茂叹了口气,“咱家有多少银子你心里没个数?”
江夫人一时噎住。
江承茂点了点桌案。
“家里能动的现银不多,若想一次备足四家铺子的茶货,少说也要拿出几万两。”
江卓立刻站起身。
“父亲,富贵险中求。”
“只要公主府用咱们的茶叶,这笔银子几个月就能赚回来。”
江夫人也跟着劝:“老爷,卓儿说得对。”
“当年咱们不也是靠着放手一搏,才有了今日的位置?如今不过是再赌一次。”
当年……
江承茂听到这两个字,眼神一暗。
当年他为了往上爬,挪用公款,狠心捏造罪证栽赃给三房。
那一招险棋他赢了,才踩着同宗兄弟的尸骨换来江家家主,以及良酝署令的官职。
如今,江家内里空虚,若是再不寻个大靠山,迟早要败落在他手中!
江承茂走到窗前,看着外头沉沉的夜色。
半晌,他转过身,看向江卓。
“明日你便同你娘去钱庄。”
第315章 雪泡缩脾饮
次日下午,许酒笙去临水凉亭寻顾澄瑜。
人还没进凉亭,先听见一声长长的哀叹。
顾澄瑜歪在软榻上,长发散着。
平日里神采飞扬的一张脸,如今却皱成了一团,满是颓丧。
一个侍女在旁打扇,另一个坐在榻边,替他按揉腰身。
榻前矮几上,摆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旁边还放着一小碟色泽红亮的糖梅,显然是特意备下,好给他去嘴里药味的。
“笙哥儿!”
顾澄瑜一见着人,嘴巴一扁,“你可算来了,再晚些,本君就要被这药苦死了。”
许酒笙走到榻前坐下,四下看了一圈,“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
顾澄瑜撑着坐起来,越说越委屈。
“都怪晏珩,昨晚不当人,折腾到后半夜。”
“害得本君今日午时才醒,一下午脑袋都是昏的。”
“这也就罢了,他还下了道禁冰令,这个月都不许我再吃冰了。”
他指着那碗药,鼻子都皱了起来。
“最可气的是,他还请了太医来,非说要给我调理身子,开了这苦死人的药汁逼我喝,我当真是好不可怜。”
许酒笙耳根悄悄热了一下。
这种闺房里的私事,他是一个字都不想多听。
他赶紧把话岔开:“殿下也是为你的身子着想,你贪凉伤了脾胃,入夏后总要忌口一段时日。”
“等太医说好了,再吃不迟。”
“道理本君都懂。”
顾澄瑜有气无力地靠回引枕上,“这药实在是苦,喝一口能苦到脚后跟。”
他指了指那碗黑漆漆的药汁,“你瞧,这药都温了半日了,本君一口没动。”
往日这个时辰,他不是缠着人说话,就是窝着看话本。
今日连话本都不要了,就那么蔫蔫地躺着。
许酒笙看看那碗药,又看看他这副模样,心里着实不忍。
入夏之后曜京一日热过一日,不能碰冰,又被逼着灌苦药,换谁都得蔫下去。
他思忖片刻,轻声道:“我虽不懂医术,但做饮子还算在行。”
“此前苏爷爷教过我一道‘雪泡缩脾饮’,最能解伏热、除烦渴、消暑热,且不用加冰,便能清凉解暑。”
“不若我去做了给你尝尝?”
顾澄瑜眼睛倏地亮了,抓着他的袖子直晃,“当真不苦?”
“不苦,是酸甜的。”
“快去快去!”
顾澄瑜一下坐直了,方才的蔫劲儿去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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