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酒笙却没急着走,而是端起药递了过去。
“去自然是要去的,但玉哥儿得先把这药喝了。”
“太医开的方子,若是不喝岂不是糟蹋了殿下的心意。”
“你闭着眼睛一口气咽下去,再含一颗糖梅,嘴巴便不苦了。”
顾澄瑜本想耍赖,但想到晏珩为自己请太医的用心,加上昨日刚偷偷吃了冰有些心虚。
而且马上就有酸甜的饮子喝了,他咬了咬牙,捏住鼻子,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一旁的侍女极有眼色,赶紧将糖梅喂进他嘴里。
浓郁的甜酸味在舌尖化开,总算压下了那股子作呕的苦涩。
顾澄瑜长舒出一口气,催促道:“药本君可喝了,笙哥儿快去调饮子来救命!”
许酒笙有些好笑,起身往自己院中去了。
小厨房里,他挽袖净手,把材料一样样摆在案上。
草果烤干,去皮取仁,捣出辛香。
甘草炙过,干葛切片,白扁豆去皮炒至微黄,乌梅肉撕成小块,去核留肉。
五味材料按比例放进陶壶,清水没过,文火慢煮。
水汽升起来,草本特有的香气一层层漫开。
水沸后转小火再熬上一刻,滤去渣滓,连壶端去阴凉处,由着它自己慢慢放温。
许酒笙带着一壶雪泡缩脾饮进了凉亭,倒上一杯递过去。
顾澄瑜接过来,先是闻了闻。
是几种草材混在一处的复合香气,乌梅的酸香浮在最上头,底下还衬着一点烤过的甘味。
顾澄瑜抿了一口,咽下去,又抿了一口。
“咦。”
他坐直了身子,“这不就是酸梅饮么?不对,比酸梅饮更清冽些。”
咽下去后,舌底生津,一股凉意自喉间漫开。
“好喝!”
许酒笙弯起眼睛,“这饮子最妙就在此处,热天里喝温的,反而比冰的更解暑,还不伤脾胃。”
顾澄瑜一口气饮去半盏,连声催道:“再来一盏。”
“慢些喝,壶里还有。”
许酒笙笑着替他续上,“只是温饮解暑,终究不如冰来得痛快,玉哥儿这段日子,还是要忌口,药也得喝。”
顾澄瑜撇撇嘴,到底没再讨价还价。
“有你这道饮子,本君忍他一个月便是。”
如此过了四五日。
这日傍晚,穆风难得没有在外头奔波,四个人凑在花厅里用晚食。
桌上菜色清淡适口,每人手边都搁着一盏放得温温的雪泡缩脾饮。
顾澄瑜这几日又鲜活过来,连胃口都好了不少。
晏珩看着自家夫郎眉飞色舞的模样,转头向许酒笙举了举盏。
“玉哥儿贪凉爱吃冰,我本请了太医来给他调理身子,可药汁苦涩,他不爱喝。”
他无奈叹笑,“多亏许夫郎这道雪泡缩脾饮,既没碰冰,又替他消了暑热。”
“如今药也肯乖乖喝了,人也有精神了,到底还是你有办法。”
顾澄瑜立刻接话,下巴抬得高高的,比夸他自己还骄傲。
“那当然!”
“笙哥儿的本事,曜京城有几个比得上的?”
穆风夹了一筷子嫩笋放到许酒笙碗里,慢悠悠开口。
“府君这话,我附议。笙哥儿的手艺,自然是顶好的。”
许酒笙被三人这么围着夸,耳朵尖悄悄红了。
他垂着眼给穆风回夹了一块鱼,小声道:“方子是苏爷爷教我的,我不过是照着做出来罢了。”
穆风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苏老的方子虽好,但也得有慧心巧手才能做的这般好喝。”
他怕再夸下去自家夫郎不自在,便转了话头,几人聊起近况。
如今城里头,可算热闹得很。
头一桩,是长乐公主府名下的四间“云上闲”即将开业。
专为叠翠戏打造的高雅去处,尚未正式挂牌,风声却已在上流圈子的家眷间传得沸沸扬扬。
纯雅室预约的规矩不知从哪传了出去,越传越玄。
说什么“一室难求,非贵不迎”,引得满城权贵翘首以盼,只等挂牌那一日。
“我听皇姐说,有位侯府的夫人托人去问,看能不能提前预定一间雅室。”
晏珩执杯笑道,“穆东家这买卖做的,铺子还没开张,客先排上队了。”
穆风笑道:“消息自然是我让人放出去的,如今胃口已经吊足了,只等选个黄道吉日便能开门迎客了。”
晏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有你筹谋,皇姐那头自然是高枕无忧了。”
“不过,眼下城中热闹的,可不止这一桩事。”
这另一桩事,席间其他人自然知道。
光禄寺一年一度的贡酒复选,已经在曜京拉开了帷幕。
第316章 复选
穆风顺势接过话头。
“说到复选,最近有个热闹,比复选本身还精彩。”
“江家为了吃下公主府那四家铺子的茶叶供应,把一处茶山抵押了出去。”
“除此以外,还有两间茶坊也一并押了,换来的现银,全用来收好茶叶了。”
顾澄瑜闻言眼睛一亮:“连茶山都敢押?”
“江家哪来的底气,难道就这么笃定皇姐会用他们的茶?”
他看向许酒笙,“笙哥儿,看来你此前把他们忽悠得不轻啊。”
许酒笙抿唇一笑:“要不是玉哥儿和我配合默契,怕是还得多费一番口舌。”
“而且,我不过是挑了些真话说,没想到他们竟真敢下这么大的本钱。”
晏珩在案沿轻叩两下:“若非太过贪婪,那江承茂怎么如此肆无忌惮?”
“往年好几家大酒商给光禄寺各官员送银子,此前还要挑日子遮丑,暗中递送。”
“今年倒好,也是利令智昏,连掩人耳目的表面功夫都做得不尽心。”
穆风笑道:“怕是急着搭上公主府,需要大量现银周转,自然无暇顾及吃相了。”
顾澄瑜扁了扁嘴:“光禄寺一年经手多少贡品,这些人平日里怕是没少中饱私囊。”
晏珩眼神微冷。
“父皇早对光禄寺的烂账心怀不满,此次贡酒选拔,本就是想借机把里头烂掉的根须一并拔了。”
他看向穆风,“你与许夫郎只管安心看戏,这些人蹦跶不了多久了。”
许酒笙和穆风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定,看来江家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三日后,光禄寺。
复选大堂内,长案一字排开,各署令分案而坐。
各地送选的酒样按签码放,酒香混在初夏的燥热里,闻久了叫人发昏。
江承茂坐在东侧第三案,表面端肃,袖中的手指却在闲适敲击。
昨夜府里又来了人,是隆德府一位姓周的大酒商,送了不少银票和奇珍异宝。
加上此前收下的几家,他手里的银子已是一笔令人咋舌的巨款。
只要今日把这些人送选的几款酒推上贡酒名单,事成一桩,后续银票自然会如流水般送进江府。
而后公主府的茶叶生意一落定,这些银子再转手变成铺里的茶货,神不知鬼不觉。
想到此处,江承茂不禁又捋了捋胡须。
唱名的书吏一板一眼地念着酒名,一坛坛封泥完好的样酒被抬上堂来。
“澜江府,迎风酒。”
江承茂抬起了眼皮。
澜江府既没来人打点,也无甚门路,本就是陪跑的货色。
他与左右几人对了个眼色,一切尽在不言中。
开坛,验色,闻香,试味。
江承茂眉头一皱,这酒竟如此霸道醇厚!
他在心中暗惊,此酒无论成色还是口感皆是平生未见的极品。
这酒太过出众,如果不筛下去,那必定会牢牢占据一席名额。
如此一来,那几位塞了重金的酒商就会有一个落选。
事情一旦办砸,后面的大头尾款到不了手不说,恐怕还会惹来一身骚。
为了银子,这等好酒今日也只能被委屈筛选下去了。
江承茂执笔定评,他蘸了墨,笔下已拟好一句:酒味平庸,不堪入贡。
黜落二字一勾,此酒便永无出头之日。
“听闻今日复选,本官特来看看,可有惊艳之作啊?”
光禄寺卿汤博安负手而入,笑着扫视全场。
满堂官员齐齐起身行礼。
江承茂躬着身子,心口莫名一突。
往年复选光禄寺卿从不露面,今日怎的亲自到了?
汤博安摆手免礼,在各处长案前缓缓踱步巡视。
随后径直走向江承茂的长案前。
“迎风酒?”
他俯身看向案上的酒样,“本官方才在门外,正听着评到此酒。”
“既然赶上了,本官与你们共同品评。”
江承茂脊背发麻,只能陪着笑道:“寺卿肯屈尊评点,是此酒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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