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把攥住家丁的手腕,还存着最后一丝希望。
“那铺子里用的茶……可是用的咱们江家的?”
家丁扑通跪了下去,带着哭腔。
“老爷,夫人托了人去打听,那四家铺子用的全是剑南道直采的顶尖贡茶。”
“从头到尾,没一个人来问过咱们江家啊!”
就在今日晨间,江夫人得知公主府名下云上闲开业后,便发了疯似的直接去了瑞王府求见。
话没递进去,就被王府的侍卫当场轰了出来。
她不敢在瑞王府门前撒泼,又不死心,便去找当初透消息给她的那位公主府管事。
人早没影了,问遍四周,都说查无此人。
那管事,本就是穆风请长乐公主安排的。
几万两的茶货压在库里,受贿的银票还放在书房。
茶山茶坊没了,光禄寺的差事怕也是坐到头了。
江承茂扶着门框,眼前阵阵发黑,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栽下去。
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也不知是哭是笑。
“快……驾车,回府!”
第318章 落网
云上闲四家铺子同时开张后,马车从各个方向而来。
从外头看,只当是哪家的私园。
白墙黛瓦,竹影扫阶,连招牌都很是低调。
门房不吆喝,伙计也不在街上招揽客人。
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痒。
不少人上前询问,都被小厮含笑挡下,说此间只接待预约的贵客。
询问的人啧啧称奇,云上闲一时成了曜京最神秘的去处。
进了院门,里头别有洞天。
在院内车马场下车,青衣小厮躬身引路,将客人送进各自雅室。
在得知云上闲开张的日子定下时,雅室便被各家高门的夫人夫郎抢订一空。
来客彼此多半相熟,偶然碰见了也只点头致意。
顾澄瑜一早便把许酒笙从王府拖了出来。
最大最气派的雅室,名唤凌云。
案上码着白玉牌具,角落里放着冰鉴,凉风悠悠。
四人面前的琉璃盏里盛着新调的饮子,盏底衬着碎冰,映得满盏通透。
上首坐着位夫人,是晏瑶的婆母,太常寺卿府的老封君。
她捏起一张牌端详半晌。
“老身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见到这样的牌,听瑶娘方才所说,应是比在家打叶子戏有趣多了。”
“母亲喜欢,往后儿媳日日陪您来。”
晏瑶拈了张牌打出。
“那敢情好。”
说着,老封君呷了口饮子,眼睛一亮,“哟,这是什么?”
许酒笙轻声答:“回老夫人,这是用新鲜青梅与葡萄渴水混合做成的青梅葡萄饮。”
“天热喝着不仅解暑,还润肺生津。”
“好手艺。”
老封君看向许酒笙,满脸慈爱。
“难怪瑶娘时不时便提起你的手艺,这手艺要是进了宫,御膳房的师傅都要被比下去。”
晏瑶笑着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我如今是离不得这一口了。”
许酒笙有些不好意思。
“多谢老夫人和公主殿下夸赞,不过是些消暑的饮子,您二位喝着顺口便好。”
骨牌搓响,满室笑语。
顾澄瑜摸了张牌,赢了一局,下巴扬得老高。
“承让啦,本君又赢了。”
“你今日手气这样顺,回头赏钱可要多撒些。”
“那是自然,今日在这屋里伺候的,通通有赏!”
院中,穆风正沿回廊缓步巡视。
每间雅室门外伺候的伙计他都仔细问过。
香炉里的香是否换得及时,饮子茶水是否合宜。
其中一间雅室里,有位夫郎正与同伴谈笑。
“这园子清静,也轻易碰不见人,不怕隔墙有耳,下回把那几位也约来。”
“点心也好,我待会儿要带两匣走。”
临出门时,伙计躬身相送。
客人痛快赏下一小锭银子。
傍晚时分,瑞王府花园凉亭里点了灯,四人围坐。
晏珩开口:“御史台的人,今日动手了。”
许酒笙抬起头。
“落选的酒商昨夜就被请了去。”
晏珩看向穆风和许酒笙。
“银子打了水漂,还要下狱,他们便把收了银子的人都咬了出来。”
“里头有江承茂?”
穆风问。
“自然。”
晏珩语气平平。
“本王顺势推了一把,把光禄寺历年的烂账一同呈了上去。”
“父皇震怒,命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连夜查抄。”
同一刻的街市上,江承茂正瘫在马车里,一路晃回了家。
马车行到巷口,家丁勒住缰绳。
“老爷,您看那是……”
江承茂掀帘。
火把把半条街照得很是亮堂。
江宅大门外,甲士一层叠着一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竟有些不敢下车,捏着帘子的手微微发抖。
却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甲士已将他所在的马车团团围住,将他带到江宅前。
御林军从书房后头的密室里,搜出不少银票,就着火光清点。
铁证如山。
江夫人瘫坐在门槛边,钗环散了满地,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着“完了,完了”。
江卓被两个差役按在了地上。
他此前想从后墙溜走,还没跑出去十步,便被一并拿下。
江承茂被拖走时还在喊:“我冤枉,我是给长乐公主府办事的。”
“我要见公主,放我回去!”
满街围观的百姓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喧哗,见此情形边窃窃私语,边摇头叹息。
“这江家往年多威风,说倒就倒了。”
“嘘,小声些,军士还没撤呢。”
夜风穿过凉亭,灯影晃了晃。
许酒笙听完,久久没有开口。
二十来年的血债,一朝偿清,他本以为会很痛快。
可真到了这一刻,心底却空落落的。
顾澄瑜有些担心,欲言又止。
晏珩牵住他的手,两人对视一眼,双双起身。
“夜深了,你们细谈。”
临走前,顾澄瑜捏了捏许酒笙的肩膀。
“笙哥儿,别闷着,明日我陪你打牌去。”
许酒笙这才回神,给他回了个安抚的笑。
凉亭里只剩两人。
穆风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在想什么?”
许酒笙声音很轻:“想阿么。”
当年江承茂所在的二房挪用公款,栽赃江林的爹娘,逼得两人以家族为重自尽,又将江林除名。
江林受了家法,浑身是伤地被押送出京。
名义上是送回澜江府祖地,实则二房买通了押送的家丁,要他在半路上“病死”。
那家丁心有不忍,将他放在了云湾村口,幸被许家救了回去。
江林虽已将云湾村视作第二故乡,可父母蒙冤惨死的恨意,连同当年险些丧命雪地的绝望,始终是他心底的一根刺。
小哥儿垂下眼睫。
“如今,当年作恶的人终于遭报应了。阿么若是知道,不知该多高兴。”
穆风拇指温柔地摩挲着小哥儿的手背,缓声道:“那咱们现在就写信。”
“明日一早,让人捎回澜江府,给阿么报喜。”
许酒笙抬眼看他,喉头发紧,一时说不出话来。
烛火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投在亭柱上,叠作一处。
“嗯。”
小哥儿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笑,却落下一滴泪来。
回到客院,许酒笙铺开信纸,一笔一画写得极慢。
穆风就坐在旁边看,替他研墨。
翌日。
贡酒名单张榜,告示栏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头一行,正写着“澜江府,迎风酒”。
同一天,光禄寺数名署令下狱、府宅被查抄的邸报传遍全城。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把这桩受贿案讲给满堂茶客听。
而比说书人更快的,是各府递往瑞王府的拜帖。
听闻那‘迎风酒’深得帝心,圣上龙颜大悦,当朝扬言此酒“烈如烽火,醇若甘霖,乃御酒之最”!
消息灵通的达官显贵们早就打听清楚了。
酿出此酒的人,如今就住在瑞王府。
第319章 醴泉流芳
瑞王府客院的桌案上,红封帖子摞了厚厚一沓。
许酒笙坐在桌前翻了两封,眉头微蹙。
帖子上的措辞一个比一个恳切,有说久仰师傅酿酒绝艺的,有说愿以重金求购迎风酒的。
还有的更直白,说想请他们夫夫二人赴府上做客,共叙风雅。
许酒笙把帖子合上,心里直犯嘀咕。
这些人的名字他一个都没听过,帖子上的官衔倒是一个比一个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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