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捏着折扇,打开不是,合上也不是。
心里只觉得这摊主实在粗鄙,大呼小叫简直有辱斯文。
当下眉头一皱,便欲拂袖离去。
就在他转身的当口,周围学子和看客的议论声恰好传了过来。
“秦兄高才啊!我方才只猜出了个‘清’字,你竟全解出来了!”
同行的宋子安满脸钦佩。
旁边看热闹的几个老儒生也捏着胡须连连点头:“这拆字法倒也巧妙,这位小郎君能迅速拆解,可见平日里底子打得极牢。”
这些真情实感的赞叹声钻进耳朵,恰好给了秦修远一个完美的台阶。
他眉头微展,那点恼怒顿时烟消云散,反倒生出几分自得。
他心中暗喜,干咳一声,转回身故作镇定地展开折扇扇了两下:“摊主言重了。”
“不过是雕虫小技,当不得诸位这般夸赞。”
穆风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笑。
这种读书人最好面子,只要面子给足了,嘴上再嫌弃,心里也保准舒坦。
“公子谦虚了。”穆风见好就收,声音温和下来,转头吩咐,“酒笙,上茶酒。”
周围人的目光瞬间全聚了过来,都想看看这不要钱的饮子到底是个什么名堂。
许酒笙在一旁早就看呆了,没想到穆大哥有这么奔放的一面。
听到穆风吩咐,这才如梦初醒。
他赶忙捧起一个小竹筒,剥开封口的油纸,双手递了过去:“公子,请用。”
秦修远矜持接过竹筒。
刚一入手,便觉得指尖一片沁凉。
凑近一闻,竹香混着极淡的薄荷丝丝缕缕。
他试探着饮了一口。
一股沁凉从喉咙直透五脏六腑,暑气顿消。
秦修远眼睛一亮,面露惊喜之色。
“秦兄,味道如何?”旁边的柳文轩瞧他神色有异,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宋子安也眼巴巴地望着他。
“妙啊……清冽甘醇,确实是难得的佳品!”
秦修远接连又喝了两口,直到竹筒见了底,方才舔了舔嘴唇。
意犹未尽。
清甜余味还在齿颊间萦绕,腹中的馋虫已被彻底勾起。
他看向穆风,“店家,你这饮子若是发卖,需得多少钱一筒?”
“公子见谅。”穆风笑着将空竹筒收走,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圆场。
“在下刚才便说过,今日这饮子不卖钱,只赠才士。”
“公子若是没喝尽兴,想再要一筒,倒也不是没有法子。”
“哦?什么法子?”秦修远眉头一挑。
穆风指了指桌上剩下的竹筒:“猜出字谜,得一筒。”
“若是觉得不尽兴,在下这里还有几个绝对。”
穆风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这上联颇有些难度。”
“只要有人能对出下联,不仅能再得两筒带走。”
“对出最后一联的人,今日这摊子上的饮子,在下做主,让他敞开了喝!”
此言一出,周围的学子们顿时来了精神。
明远巷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自诩才华横溢的读书人,哪里受得了这等激将?
秦修远更是将折扇往手心一拍,傲气与兴致一同涌上:“好大的口气!”
“摊主不妨出对,且看我等如何破之!”
第33章 书院学首
穆风目光扫过,周围的书生早已竖起了耳朵。
他不再卖关子,朗声吐出第一联。
“这第一联不算难,权当抛砖引玉。”
“诸位听好——‘疏星浮远水’。”
听到出题,周围的书生低头沉吟,不敢贸然开口。
宋子安轻敲掌心,压低声音:“此联虽短,意境却极为空灵。”
“‘疏星’对‘远水’,写的是夜中旷远之景。”
“若要对得工整,下联必得同样高远清冷才行。”
柳文轩在一旁连连点头。
众人沉思间,旁边有个学子面带喜色,将一张写好的纸递给穆风,“摊主,字谜我解出来了。”
穆风扫了一眼,笑着点头,将纸条递给身旁的许酒笙:“酒笙,给这位公子一筒茶酒。”
许酒笙被一众读书人的目光盯着,肩膀微微缩起,有些局促。
他垂着眼睫,捧起一筒茶酒递了过去。
手腕发僵,呼吸都刻意压着。
生怕自己行差踏错,惹了这些天之骄子们笑话。
那学子欢天喜地接过竹筒,当场饮下,引得旁人一阵眼热。
字谜那边频频有人解出,高兴地换上一筒,接着加入对对子大军。
只是始终无人敢第一个对下联。
有个心急的书生试探着喊道:“我对‘孤舟泊古渡’,如何?”
周围的学子闻言,纷纷摇头。
秦修远出声点评:“‘孤舟’对‘疏星’尚可。”
“但‘古渡’比起‘远水’,意境上便显得逼仄了些,少了几分空灵与禅意。”
那书生脸一红,讪讪退回了人群里。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惋惜的低语声。
这阵动静传到了外围,惹得刚走近的两人顿住了脚步。
人群外围,张知予站定多时。
他同好友顾崇安出来午食,恰好撞见这处热闹。
顾崇安见长街聚了众多同窗,非要凑上来一探究竟。
张知予方才听见旁人口中的谜面,稍一思索,便知谜底是“碧野清风”。
见是市井商贩招揽生意的噱头,他顿觉索然无味,转身欲走。
“知予,别急着走啊!”
顾崇安拽住他的袖子,眼巴巴望着前面学子手中竹筒,
“你看他们喝得多香,我也想尝尝那饮子到底是个什么神仙滋味。”
张知予摇头,“不过是那贩子的把戏罢了,不见得有多好喝。”
“明日便是小考,快同我回去温书。”
“若是再得个丙字回去,当心挨罚。”
顾崇安一缩脖子,有些悻悻。
两人正欲离开,却恰好听见穆风朗声抛出那句“疏星浮远水”。
张知予脚步顿住。
此联虽短,意境却极为空灵旷远,绝非寻常市井商贩能随口捏造。
紧接着,他便听见那书生对出的“孤舟泊古渡”被当众驳回。
“哎呀,这群人平日里自诩才高八斗,怎么对得这般小家子气!”
顾崇安急得直挠头,轻轻撞了撞张知予的肩膀,央求道,“好知予,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我真的很想知道那饮子到底什么滋味,你就稍微出手,权当帮我了,好不好?”
张知予无奈。
顾崇安好奇心旺盛,若不答应,今后怕是要被他烦个够呛。
再者,这对子确实有几分意思。
他将那“疏星浮远水”在心中细细推敲,已有计较。
众人苦思之际,人群后方传来一道清冷平和的声音。
“‘冷月淡空山’,如何?”
众人循声望去,一袭月白长衫的张知予缓步走出。
周围学子自发让开一条道,低声议论,“原来是他。”
张知予乃是书院里公认的学首,才名远播。
又是张氏族人,附近书院的学子少有没听过他名号的。
只是此人素来清高,极少参与市井凑趣之事。
穆风将这人打量一番,抚掌大笑,“好一个‘冷月淡空山’!”
“疏星对冷月,远水对空山。”
“浮与淡更是动静相宜,清雅绝伦。”
秦修远见状,也上前一步,“张兄才思敏捷,不过秦某方才也得了一联。”
“‘残月照寒山’,张兄以为如何?”
张知予神色平淡,“秦兄此联对仗工整,亦属佳句。”
虽是肯定的话,但周围的学子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冷月淡空山”意境旷远,秦修远这句“残月照寒山”虽算工整,但在意境上明显落了下乘。
远没有张知予对得空灵。
秦修远察觉到众人比较的眼神,勉强扯了扯嘴角,手中折扇却捏得紧了些。
摊前的人越聚越多,许酒笙起初递送竹筒时手还发颤。
随着一筒接一筒送出,听着学子们一声声“多谢小哥”,他紧绷的后背慢慢松了下来。
许酒笙将茶酒递给张知予。
这一次,他甚至敢微微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位学子。
张知予接过竹筒,顺手递给了身后急得直搓手的顾崇安。
顾崇安只拿了一筒,一口下去眉开眼笑:“果真不错,知予你快尝尝。”
张知予并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饮用。
秦修远在一旁打趣:“张兄向来清雅,想必是对这市井饮子不大上心。”
张知予踌躇片刻,还是举起竹筒喝了一口。
冰凉清冽,入口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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