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得极好,眉心一点红痣鲜艳非常。
身上是一件月白色缂丝暗纹锦袍,外罩紫貂大氅,没戴什么繁复坠饰,走动间却有暗光流转。
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底子。
他跟在顾夫人身后,挨个同各宫贵人和各府夫人见了礼。
等长辈们去正殿陪皇后说话,暖阁里就只剩下各家小辈。
顾澄瑜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随手拈起一块核桃酥咬了一口。
御膳房的手艺自然没得挑,用料也讲究。
可他在澜江府吃惯了半日闲那些模样娇憨、口味新奇的糕点,再吃这个,只觉得平平无奇。
一块点心还没吃完,就有几个衣着华贵的小姐、哥儿结伴凑了过来。
有问澜江府风物的,有夸他衣裳料子的,还有拐着弯打听顾父喜好的。
顾澄瑜应付得漫不经心。
可这份热闹,落在有些人眼里就格外扎眼。
席上坐着一位柳三小姐,父亲是户部侍郎,往年这种宴席,她身边从来不缺人捧着。
还有一位韩家哥儿,承恩伯府嫡出,平日里也是被众星捧月惯了的。
两人对视一眼,一齐起身走了过来。
韩家哥儿轻摇团扇,笑吟吟开口:
“这位就是顾尚书家的顾小郎君吧?初来曜京,可还习惯?”
顾澄瑜眼皮都没抬:“还行。”
韩家哥儿见他不冷不热,掩唇一笑:
“曜京的规矩,比起地方上难免繁杂些。澜江府地处偏远,平日里怕是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顾小郎君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们,免得冲撞了贵人。”
柳三小姐跟着接话:“韩小郎君说笑了,顾家是书香门第,怎会没规矩?”
“只是从小地方来到曜京,难免拘谨些,咱们多担待便是。”
一唱一和,阴阳怪气。
顾澄瑜不紧不慢地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这才抬眼看向两人。
“原来曜京的规矩,就是结伴盯着旁人挑刺?还是说——”
他偏过头,慢悠悠打量着韩家哥儿手里的团扇。
“大冷天的,在暖阁里摇扇子,是曜京独有的风雅?”
他轻嗤一声:“要是这样,这规矩我不懂也罢。”
柳三小姐和韩家哥儿都愣了。
谁也没料到,这刚进京的小哥儿嘴皮子这么利索,一句话堵得两人半天接不上茬。
旁边忽然有人“噗”地笑出了声。
众人循声看去,是镇北将军府的马小姐。
她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跟满屋子的绫罗绸缎格格不入。
“痛快!”
她端着茶盏挪过来,一屁股坐到顾澄瑜身边:“我早说这些人说话拐弯抹角,没意思透了。”
“听她们说话我脑仁都疼,今天总算有人治一治了。”
被她这么直白一嘲,柳三小姐脸上顿时挂不住,韩家哥儿捏着团扇的手也紧了紧。
两人暗自咬牙,却不敢跟这位出了名跋扈的将军府千金硬碰,只得悻悻回了座。
周围看热闹的小姐哥儿们,有的拿帕子掩着嘴偷笑,有的悄悄打量起这个模样惹眼、脾气更惹眼的顾家哥儿。
顾澄瑜有些意外地看向马小姐。
宫宴上还能这么直来直去的,他倒是头一回见。
不过这份爽利,比那些拐弯抹角的贵女哥儿顺眼多了。
“我姓马,镇北将军府的,单名一个昭字。”
马昭自报了家门,顺手把身边一个哥儿拽到跟前。
“这是太仆寺卿家的温子清,我俩打小一块儿玩大的。”
见他们坦率,顾澄瑜也收了一身的刺,含笑点头:
“在下顾澄瑜,家父是新任吏部尚书。”
温子清性子腼腆,被马昭硬拉过来,脸都红了。
他瞄了眼顾澄瑜手边那块咬了一口的核桃酥,小声找话:
“顾、顾小郎君,我看你好像不大爱吃这核桃酥……”
“我带了些自家小厨房做的云片糕,不怎么甜腻,你要不要尝尝?”
顾澄瑜眉梢一挑,爽快应了:“好啊,那就多谢温小郎君了。”
三人正说着话,外头传来一阵环佩轻响。
皇后娘娘领着各家夫人,从正殿移步过来了。
宫人们一个接一个进来,在暖阁中央支起一道半透的梅花屏风。
男女与哥儿依着规矩分席而坐。
隔着屏风,对面的身段影影绰绰看得见,礼数也周全了。
这是要正式开始“相看”了。
才刚坐定,门口一阵骚动。
内侍高声唱道:“瑞王殿下到——”
满屋人齐齐起身行礼,目光却都有意无意地往门口那道身影上飘。
今日这场宴,明面上赏花,底下个个都在较劲,就想看看到底是哪家的小姐哥儿,成了瑞王殿下心尖上的人。
顾澄瑜低着头,只瞧见一双玄色云纹靴从眼前走了过去。
那人走到皇后身侧,嗓音温和:“儿臣来迟,母后恕罪。”
顾澄瑜猛地抬头,愣在当场。
主位旁站着的男人一身亲王服制,金冠束发,腰间悬着螭龙玉佩。
那张脸,他这几日让容叔满城地找。
晏珩也正侧过头看他,眼里带着笑。
顾澄瑜脑子里“嗡”的一声。
难怪容叔跑遍了曜京城都找不着人。
曜京来的富商?
替人跑腿查案的?
原来这人就是那位“京中贵人”本人!
他想起自己当初大放厥词,还不知天高地厚地拍胸脯要替人家打探消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好家伙,自己被人当傻子耍了大半年。
他气得牙根发痒,恨不能当场拂袖走人。
第354章 番外三:晏珩与顾澄瑜(4)
众人重新落座。
晏珩坐下没多久,便朝身侧内侍抬了抬手:
“这碟酥黄独是澜江府的做法,送去给顾小郎君,解解乡愁。”
内侍捧着碟子绕过屏风,稳稳搁在顾澄瑜面前。
满屋的视线“唰”一下全落了过来。
马昭就坐在他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顾小郎君,你跟瑞王殿下认识?”
顾澄瑜盯着那碟糕点:“不认识。”
马昭一脸不信,下巴往四周点了点:“这话说出去谁信啊?”
“不认识,殿下怎么偏偏只给你送?”
顾澄瑜面无表情:“许是瑞王殿下素来心善,见不得小地方来的哥儿没见过世面,特意赏口糕吃吧。”
马昭一噎。
她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了一遍,心想这顾小郎君胆子也忒大了。
那碟酥黄独,顾澄瑜一口没碰。
四下里窃窃私语,都说顾家哥儿太不给面子,连瑞王殿下赏的点心都敢不吃。
上首,皇后命众人以梅为题作诗。
旁人个个挖空心思、咬文嚼字,只有顾澄瑜满肚子被耍的火气。
他提起笔,在描金诗笺上刷刷几下,画了把杀气腾腾的横刀。
诗笺收齐,呈给瑞王品评。
晏珩一张张翻过去,翻到其中一张时停住了。
看着纸上那把寒光凛凛的刀,他先是一怔,随即眼底笑意漫开,面不改色地胡诌起来:
“这首‘雪压横枝不肯低’,写得有骨气。”
他抬眼望向屏风那头,语气寻常:
“字迹疏狂傲气,是顾小郎君的手笔吧?赏。”
顾澄瑜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他什么时候写诗了?
这人不光满嘴跑马,还睁着眼睛说瞎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下,再迟钝的人也回过味来了。
柳三小姐手里的帕子快被绞烂了。
韩家哥儿脸色难看得厉害,差点连仪态都端不住。
原来瑞王殿下的心上人,竟是这个乡野来的泼辣哥儿!
顾澄瑜起身谢恩,“殿下谬赞,随性之作,殿下不嫌粗鄙便好。”
晏珩眉眼舒展:“这怎么算粗鄙?”
“行云流水,刀锋……笔锋苍劲。”
“本王最欣赏这等直白坦荡的性情。这幅佳作,本王便收下了。”
顾澄瑜心情一言难尽。
要不是那把刀是他亲手画的,听这人一本正经地吹,怕是自己都要信了。
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当真炉火纯青。
再谢过一回,他干脆偏过头去跟马昭说话,只留给晏珩一个侧脸。
晏珩也不恼,端着茶慢慢喝,笑意压都压不住。
主位上的皇后,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这个儿子,打小就是个闷葫芦,心思深。
前些日子回宫说心里有人,问是谁家的,只说了一句“是个性情直率的哥儿”。
如今一瞧,确实直率。
那哥儿气鼓鼓的,阿珩眼底的笑就没断过,跟逗一只张牙舞爪、又骄矜可爱的猫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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