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酩接在手里,摸了摸不似铜板,倒像是碎银。他错愕抬头:“这……这是?”
许酒笙笑着不说话,看着走过来的穆风。
穆风为他解惑:“是定钱。”
“明远巷那边,书院学子订的。另有两家小雅集,我挑了日子错开,没贪多。”
许酩打开钱袋数了数,眼角笑出几道纹。
上午去镇上补料,回来时他狠了狠心,买了几斤五花猪肉、一只肥鸡、两条白鱼,外加一斗精白新米。
从前许家过日子,油罐子都舍不得多倒。
如今锅里炖着鸡,案上摆着鱼。
连阿吉在院角削竹筒时都不敢多看,怕看多了自己馋。
江林在灶房喊:“摆桌吃饭。”
许酩把钱袋往怀里一揣:“吃饭吃饭,今日可得好好补补。”
角落里,正默默收拾竹筒的阿吉动作一顿。
他闻着肉香咽了咽口水,却又赶紧揉了揉肚子。
他常年吃不饱,干苦力,打心底觉得这种好东西绝不是自己配沾染的。
阿吉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灰,低着头就往外走:“许叔,江叔,活干完了,我、我先回了。”
“回什么回。”
许酩跨步过去,一把按住阿吉,“灶里火都退了,饭菜全在锅里。怎么,嫌你许叔的饭菜烫嘴?”
阿吉连连摆手,急得结结巴巴:“不、不是!”
“肉太贵重了,我干的活哪值当吃这个……”
江林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炖鸡出来,目光柔和:“傻孩子,什么值当不值当的。”
“你劈竹子又快又好,帮了家里大忙。”
“雇你的时候说好了一天管两顿饱饭,哪能让你饿着肚子走?快去洗手。”
阿吉窘得满脸通红,脚下像生了根,还是不敢挪动。
穆风慢悠悠地靠在门框上:“阿吉,你要走也成。”
阿吉刚松口气,却听穆风接着道:“不过咱们可是签了口头契约的。”
“你今天要是饿着肚子出门,明日村里就有闲话传出来,说咱们苛待帮工。”
“或者说你嫌弃我江叔么做的饭难吃,宁肯饿肚子也不肯吃。”
“这要是传出去,坏了我们许家的名声,我这买卖还做不做了?”
阿吉一听会影响许家买卖,急得额上直冒汗:“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许酩瞪了穆风一眼:“看把孩子吓得。”
他拍了拍阿吉的背,把人往饭桌边推,“他逗你呢,留下吃吧,人多吃饭热闹。”
许酒笙端着碗筷出来,默默地摆在阿吉平时坐的位置上:“阿吉,坐下吧。”
“阿爹和阿么今日高兴,特意买了肉,你要是不吃,他们心里反倒难受。”
阿吉看了看几人,最后被许酩一把按在凳子上。
桌中央摆着一海碗酒煨五花肉。
单用黄酒和少许清酱慢火细煨。
切得方正的肉块炖得红润透亮、酥烂脱骨。
筷子轻轻一拨便溢出诱人的肉香。
旁边是一盘酒蒸白鱼。
只铺了姜丝,淋了些陈酒同蒸。
雪白的鱼肉蘸着底下的鲜甜汤汁,鲜得能让人吞掉舌头。
最费功夫的是那锅鸡汤。
整鸡足足炖了一个多时辰,黄澄澄的鸡油浮在汤面。
里头卧着吸饱肉汁的香蕈和脆生生的鲜笋。
热气腾起,把院子里积攒了数月的清苦气全熏散了。
江林淘洗了一大锅精白新米,焖得粒粒分明、油润透亮。
又添了一碟滴了香油的凉拌水芹。
米饭嚼在嘴里满是稻香,配着荤腥,让人满口生津。
许酩倒了半碗旧酒。
看几个年轻人吃得发亮的嘴角,他端起碗掩住情绪,低声笑:“从前家里吃顿肉,都要盘算半月。”
“如今倒好,肉买回来,我还怕不够。”
江林夹了鸡腿放到许酒笙碗里:“多吃些,瘦得风一吹就跑。”
许酒笙刚要推辞,穆风已经把另一块肉厚汁多的五花肉夹了过去。
“今天小掌柜立功,得加餐。”
许酒笙抬眼瞪他。
那一眼没什么威力,倒把穆风看得心口发软。
阿吉坐在桌边,起初只敢夹几筷子水芹。
许酩看不过去,直接把一大块肉夹进他碗里:“吃。半大小子,正长身子。”
阿吉埋头扒饭,大口嚼着裹满脂香的肉,没说话。
江林看见他眼圈红了,只当没瞧见,又给他盛了半碗浓香鸡汤。
夜色渐深,小院里飘荡着久违的肉香与暖意。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澜江府张宅,却是另一番光景。
正院书房灯火通明。
张家大房张格慎正考教家中子弟功课。
轮到四房的张知予时,张格慎放下手中卷册,打量他半晌:“知予,今日文章倒无错处,只是你似乎有些烦忧,遇事了?”
几个弟弟都抬头看他。
张知予沉默片刻,答道:“午间在明远巷遇一绝对,至今未解。”
“哦?”张格慎来了兴致,“什么对子,竟能困住你?”
“烟锁池塘柳。”
书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有个年纪小的弟弟先笑:“这有何难?我对个——”
话到半截,他自己卡住了。
张格慎提笔在纸上写下五字,细看片刻,眉头压了下来。
“火、金、水、土、木。”
“五行偏旁俱全,景又成句,出得刁钻。”
书房中几人低声讨论起来,不时轻声叹气。
“什么对子,把你们一个个难成这样?”
丫鬟打起帘子,张云韶从外头进来。
她今日刚从陆府回娘家,鬓边簪着浅色珠花,衣着简素,却透着一股书卷气。
书房里的小辈忙起身见礼。
张格慎笑道:“云韶回来了?正好,你也来瞧瞧。”
张云韶接过纸,念了一遍:“烟锁池塘柳。”
她原本只是随意瞧,读完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联子从何处来的?倒是有些趣味。”
张知予道:“今日明远巷有个卖茶酒饮子的摊主,以文会友,设了字谜和对联。”
“前两联尚可,最后便是这一句。”
张云韶挑眉,似是想起了什么,“卖茶酒饮子?”
“可是两个乡下汉子?”
“卖的碧野清风?”
张知予有些意外:“堂姐今日刚回来,竟也听说过他们?”
第37章 新旧
“见过。”张云韶把那张写着上联的纸搁回案上。
“浴佛节那日,我去普济寺进香,尝过他们的茶酒。”
张格慎来了几分兴致:“说说。”
张云韶把那日普济寺外的事简单讲了。
书房里几个小辈听得连连点头,张知予也不住思索。
午间在明远巷,他只当那摊主懂些文字,惯会拿读书人的好胜心做文章。
没曾想早在浴佛节时,那人就已经把同一套茶酒,送到了堂姐这位陆家当家夫人面前。
这就不是单纯的市井噱头了。
张格慎却皱了眉。
他是张家长房长子,平日管教族中子弟最严。
张氏以诗书立门,最见不得人拿文事做买卖。
“这人做派,未免太过钻营。”
张格慎指尖点了点案上的纸,“商贾逐利,本无可厚非。可偏要披一层风雅皮,叫人看着不舒坦。”
他顿了顿,又看向那五个字,语气带疑。
“再说,这等妙联,真会出自那样汲汲营营的商贩之口?”
张知予没急着答。
张云韶转着腕上的白玉镯子,笑出声来:“大哥这话,未免太扫兴了些。”
张格慎抬头看她。
张云韶端起茶盏,撇了撇浮叶。
“商贾逐利是不假,可满大街的商贩,有几个能想出这等风雅的绝妙主意?”
“咱们张家常办雅集,图的不过是个‘文采风流’。”
“这汉子拿上联做门槛,不收铜臭只赠才子,生生把一筒市井饮子,变成了读书人争抢的彩头。”
她将茶盏搁下,笑意盈盈。
“这哪是钻营?这是给澜江府的文事又添了一桩美谈。”
“我倒觉得,这人不仅懂风雅,更是个极聪明、极知进退的妙人。”
“他若真一门心思钻钱眼,大可高价发卖,何必白送?”
书房里一时无话。
张知予这才适时开口:“堂姐所言,与我所见相合。”
张格慎抬眼:“你也替他说话?”
“并非替他说话,只是就事论事。”张知予答得规矩,“午间我观其行事,他拒了秦修远的银子,转为雅集定制。”
“虽仍是买卖,却给足了读书人脸面,行事并不轻浮。”
张格慎盯着案上的五字上联,半晌才叹了口气:“你们倒都替他开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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