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韶掩唇轻笑:“不是开脱,是惜才。”
“大伯不也常说,大景朝可用之才,不全在书斋里头么?”
张格慎被她堵得没脾气,气笑了:“你这张嘴,嫁去陆家做了当家夫人,也没见收敛半分。”
“自家哥哥面前,有什么可收敛的?”张云韶理直气壮。
几个弟弟都低头憋笑。
恰好外头婆子来报,说晚饭备好了。
张格慎顺势把纸收进书册里,“罢了,吃饭。”
“知予,那下联你可继续想。若真能对出来,也别叫人说咱张家子弟,连个商贾出的题都破不了。”
张知予敛容应下。
临出书房前,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纸。
五个字,竟把张家这些读书人都困住了。
有趣。
只是那卖茶酒的汉子,到底从哪里得来这联?
府城里的文人雅客还在为下联绞尽脑汁。
许家小院里,饭后还留着淡淡的肉香。
阿吉撑得直打嗝,临走时又被许酩塞了两个炊饼。
他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明日天不亮就来干活。”
许酩摆手赶人:“睡醒再来,别把自己熬坏了。”
阿吉抱着饼跑远了。
院里开始收拾妥当,江林去灶房煎药,许酒笙则蹲在水井边洗碗。
穆风本想搭把手,刚凑过去就被许酒笙转身挡开了,“你今日招呼了一天客人,歇着去。”
“我那是嘴皮子累,手又不累。”穆风笑着去接他手里的碗。
许酒笙抬起头,长睫毛上沾了点水汽,眼神却很认真,“那也不许。”
穆风被他看得没脾气,索性靠在井台边,低头看着他笑。
“咱们小掌柜现在出息了,都知道管人了?”
许酒笙有些不好意思,立刻低头用力刷碗:“我没有。”
嘴上说着没有,手里的碗却护得死紧,半点不给穆风碰的机会。
穆风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这小哥儿平日软得一戳就缩,偏偏偶尔冒出一点管束人的胆子,比什么甜酒都醉人。
正闹着,许酩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一只厚实的布包。
“穆风。”
穆风回头:“许叔?”
许酩走上前,把布包往他怀里一塞,表情有些别扭。
“今日去镇上顺手给你扯了两身衣裳,不值什么钱,你先将就穿。”
穆风愣了一下,低头翻开布包。
布料厚实,一件青灰,一件靛蓝。
针脚是现成铺子里赶出来的,不算精细,却干净利索。
他指腹摩挲着粗糙却崭新的衣料,半天没说话。
许酩见他不吭声,以为他嫌弃,咳了一声掩饰尴尬。
“你这身旧衣还是我年轻时的,短了一截,穿着也不合身。出门做买卖,总得有身体面的行头。”
穆风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出一截的腕骨,忽然乐了,语气里透着股真切的暖意。
“许叔这是真疼我啊。”
许酩瞪他一眼:“少贫嘴。”
顿了顿,许酩又犹豫着开口:“对了,你刚被救回来时穿的那身怪衣裳,一直放在你屋里,要不要拿出来帮你洗了?”
穆风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刚穿越过来时,身上穿的是现代的冲锋衣、速干裤和登山鞋。
许家人替他清理伤口时帮他换了下来,因看着不像本地物件,谁也没敢乱动,就那么带着血渍和脏污收在角落里。
不是多值钱的东西,却是他与原来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
院子里一时只剩井边的细微水声。
过了一会儿,穆风吐出一口气,神色已平静下来。
“不用洗了。”
许酒笙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那……收进柜子里?”
穆风摇摇头,看向许酩。
“许叔,家里有没有结实些的旧布袋?”
许酩没多问,去杂房翻出一个装米用过的麻袋递给他。
穆风回屋,把冲锋衣、裤子、鞋,一件件叠好放进去,将袋口扎紧,然后拎着走了出来。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许酩皱眉看了眼天色:“天都黑透了,去哪?”
“后山。”穆风掂了掂手里的袋子,语气平静:“去埋点东西。”
许酒笙立刻站起身,手上的水都没擦干就跟上一步:“我陪你。”
“不用。”穆风拦住他,“山路黑不好走,你在家等我。”
许酒笙却往前迈了一步,仰头看着他:“我认路,你没有我熟。”
穆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他坚持,只好妥协。
他叹了口气,眼中却有了笑意:“行,那就有劳小掌柜带路了。”
两人打着火把出了院门。
夜风从梅林里吹下来,带着青梅叶子特有的青涩气息。
许酒笙举着火把走在前头,熟练地绕过几道弯。
“这边有个石坳,离村里远,平时他们砍柴都不往这走,雨水也冲不到。”
穆风“嗯”了一声,到了地方,借着火光拿锄头开始刨土。
许酒笙想伸手帮忙,被穆风一把挡开:“别弄脏手。”
“我酿酒时也常弄脏。”许酒笙小声反驳。
穆风看他一眼,语气坚决:“那不一样。”
第38章 找上门
许酒笙只得乖乖站在一旁不动了。
坑挖得足够深后,穆风把麻袋放进坑底。
他拿起锄头,填土压实。
最后搬了几块碎石,严严实实地盖在上头。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一块干净的帕子递到了眼前。
穆风接过帕子,却没有立刻擦手,而是转头看向火光下安静的许酒笙。
“你就不问问我埋的是什么?”
许酒笙摇了摇头,火光映着他眉心鲜红的朱砂痣。
“你若想说,自会说。若不想说,问了也是惹你心烦。”
山风吹过,火光晃了晃。
穆风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在生意场上练就的八面玲珑的话术,在小哥儿面前,总是毫无用武之地。
他低下头,声音散在风里,“那是我以前来的地方的东西。”
“留着无用,还容易惹麻烦,埋了,也算是个了断。”
许酒笙没有追问“来的地方”到底是哪里。
他只是说:“旧的埋了,以后就穿阿爹买的新衣裳。”
穆风看着他。
许酒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认真地补了一句。
“你若把新衣穿坏了……我再给你挑布料做。”
穆风低低地笑出了声,“笙哥儿。”
“嗯?”
穆风凑近了一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以后,我可就赖在你们家了。”
许酒笙愣在原地。
火光下,他的耳朵连着修长的脖颈全红透了。
过了半晌,在穆风的注视下,他才憋出一句。
“那……那你赖吧。”
接下来的两日,穆风和许酒笙每日往返府城。
他们固定给孙贩子送一百五十筒大竹筒茶酒。
大筒不叫“碧野清风”,穆风另取了个通俗名,竹山凉饮。
名字不雅,胜在好记。
孙贩子起初嫌这名儿土,卖了半日后,他闭了嘴。
城里买饮子的百姓不管这东西叫什么名字。
他们只晓得,二十文一筒的竹山凉饮,和贵人们喝的是同一门路。
买上一筒慢慢饮,连说话都能挺直腰杆。
孙贩子一天卖完一百五十筒。
第二日,他眼巴巴追着穆风加货。
穆风没应,“孙老板,再多真做不出来。”
孙贩子急得拍大腿,“钱就在眼前,不赚白不赚啊!”
穆风把空筐往牛车上一放,“今日一百五十筒,明日还是这个数。”
“你若嫌少,后头排队的人多。”
孙贩子忙改口,“不少不少!”
他凑近些,压低嗓门,“那陆府同款的说法,我还能喊不?”
穆风瞥他一眼,孙贩子缩了缩脖子,自己把话找补回来。
“按你的交代,我就说西域调饮,夏日解暑。”
“聪明。”
穆风拍了拍牛背,牵着车慢悠悠地拐出了集市。
许酒笙坐在车上,怀里抱着竹筐,里面是三十个细青竹筒。
到了明远巷,蔡胖子早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连板凳都多摆了两条。
“大兄弟,今日还挂对子?”
“挂。”
穆风取出红纸,压在桌前。
烟锁池塘柳,五个字挂了三日,纸边被风吹得卷起。
明远巷的学子越聚越多,嘴里念念有词。
蔡胖子端面出来,听见一个学子念第八遍,忍不住插嘴。
“后生,先吃碗面?空肚子对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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