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江老三正要发作,江盛年一声暴喝打断他。
“还嫌不够丢人?明日把汤药钱送到阿吉家,然后自己去祠堂跪着。”
第42章 酒具烧好了
祠堂跪一夜,听着不疼不痒。
可在云湾村,这就是把脸按在地上搓。
他还想争。
江盛年已经转头看他:“你若不去,明日我亲自押你去。”
江老三胸口起伏两下,终究没敢再吭声。
江盛年最后硬挤出一句场面话:“许酩,今晚是老三莽撞。既是误会,说开便罢。”
穆风顺水推舟:“江村长,话既然说到这份上。”
“明日午前,汤药钱一贯,误工钱五百文,送到阿吉手里。”
“还有,江老三当着阿吉的面赔礼。”
江老三气得直喘粗气,江盛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就按你说的办。”
穆风拱手:“村长公道。”
江盛年懒得再留,挥了挥手:“走。”
江家人走得仓促,院门重新落锁。
阿吉额角的血已经结痂,暗红的血块混着泥土糊在半边脸上。
“进屋吧。”许酩扶着阿吉往里走。
江林早就去灶房端了温水,许酒笙拿着干净的细布和药粉跟在后头。
堂屋里点了一盏油灯。
阿吉坐在长凳上,浑身僵硬,双手抠着膝盖上的布料。
江林拿湿布给他擦脸,碰到肿起的嘴角,少年疼得一哆嗦,硬是没吭声。
“好孩子,受委屈了。”江林动作放轻,把药粉细细洒在伤口上。
阿吉低着头,眼眶发红。
他从小在各家亲戚手里讨饭吃,做错事挨打,做对事也挨打。
早就习惯了缩在墙角自己熬。
有人给他上药,还用这种温和的语调同他说话,这是头一遭。
他局促地站起身,“许叔,江叔么,我没事。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干活。”
穆风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按回凳上。
他看着少年布满伤痕却倔强的脸,沉默了片刻,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穆风这才缓缓开口:“阿吉,我问你。之前那人逼问你家里生意的事,你为什么不顺着他的话说?”
“生意的事是小,你的命才是大事。”
阿吉抬头,迎上穆风的视线,又很快低下,“我知道。”
“可许家给我饭吃,还给我肉。”
许酩别过头,用力搓了把脸。
穆风看着眼前瘦骨嶙峋的少年,“明天起,你先休息。”
阿吉愣住,脸色一下白了,以为自己被赶走,慌乱地站起来。
“我能干活,我能劈很多竹子,我吃的少,不管饭也行……”
看着少年卑微的模样,屋里几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许酩转头看了看江林,又看了眼穆风,见两人都微微点头,心里便有了计较。
“阿吉别慌,你听我说。”许酩拍了拍阿吉的后背。
“我的意思是,以后你就长住这里。”
“后院有空房,明天让笙哥儿帮你收拾出来。”
“管吃管住,每月再给你开八百文的工钱。”
见阿吉瞪大眼,许酩又道:“往后竹筒、送货、看院子,样样都要人手。”
“你有技术,嘴也严,这工钱你拿得。”
阿吉张了张嘴:“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江林柔声插话,“我们家眼下正缺人,旁人我还不放心。你肯留下,是我们省了心。”
许酒笙也跟着点头:“阿吉,留下来吧。”
阿吉看看许酩,又看看江林和许酒笙,最后看向穆风。
穆风朝他点了点头。
少年用手死死捂住脸,肩膀一下下耸动起来。
他像是连哭都不敢太大声,呜咽全堵在喉咙里,压得又轻又碎。
许酩沉默地拍着他的背,屋里谁也没劝。
安顿好阿吉,夜已经深了。
许酩和江林回屋歇息,穆风走到院子里检查东西。
许酒笙端着个木盆出来倒水。
看见穆风站在月光下,修长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回想起刚才男人拿着柴刀挡在所有人前面的模样,许酒笙攥紧了木盆的边缘。
他走过去,小声喊了一句:“穆大哥。”
穆风回过头,借着月色打量他。
小哥儿刚才被吓得脸色发白,这会儿缓过劲来,脸颊透着些许红润,眼神清亮有神。
“还不去睡?”穆风接过他手里的木盆,放在一边。
“正准备睡了……那个,今天,谢谢你。”
许酒笙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要不是你,江村长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阿爹脾气直,真打起来,吃亏的还是我们家。”
穆风轻笑,“谢什么。我吃许家的饭,住许家的房,自然要护着许家的人。”
他声音温和,眼神清朗坦荡,“更何况,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受委屈。”
许酒笙听出他话里的维护,耳根不自觉地发烫。
他抬眼飞快地看了穆风一眼。
见对方目光温和,双手规矩地背在身后,全无半分逾越。
许酒笙局促地低下头,“我、要睡了,穆大哥你也早点睡。”
穆风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微微一笑。
这一夜,许家小院终于重归宁静。
第二天,天刚亮,许家小院就重新有了生气。
江林在灶房里熬着粥,特意多放了些米。
许酩去后院看了看,阿吉已经醒了,正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
见到许酩,他局促地喊了声“许叔”。
许酩笑着拍拍他,让他先去洗漱吃早饭。
家里多了一个人,似乎一切都和昨天不一样了。
吃过早饭,穆风便和许酒笙套上牛车,赶去府城送茶酒。
两人送完货,直到晌午刚过才折返回来。
刚到院门外,就见停着一辆宽大的马车。
马车四角挂着铜铃,车厢用厚实的油布罩着。
推开院门,正瞧见平水窑的孙掌柜坐在堂屋里。
他手里端着个碗,正咂巴着嘴一脸的意犹未尽。
许酩在一旁陪着,见他们回来,笑道:“回来了。孙掌柜晌午刚过就到了,在家里等了你们好一会儿。”
孙掌柜见穆风进门,连忙放下碗,满脸堆笑地从长凳上弹了起来:“穆老弟!你可算回来了!”
“孙掌柜,久等了。”穆风走上前,“刚去府城送了趟货。”
孙掌柜指着桌上的空碗,竖起大拇指连连感叹:“穆老弟,你们家这茶酒真是不错。”
“我刚讨了口尝尝,清冽回甘,酒香茶香浑然一体,难怪能得贵人青眼!”
夸完茶酒,孙掌柜赶紧招呼外头的伙计把车上的木箱一个个往下搬。
自己又把桌上的食盒凑到穆风跟前:“府城八仙楼的招牌点心,趁热尝尝。”
穆风没接食盒,看了一眼地上的木箱:“货都烧成了?”
“成了!”
孙掌柜激动得直拍大腿,“穆老弟,艾青釉配上暗纹,出窑的时候,连我们窑上的老把式都看直了眼。还有那黑釉斑,古朴大气。”
伙计撬开木箱,扒开里面垫底的稻草。
许酒笙凑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把执壶。
壶身修长,釉色是极纯正的艾青。
迎着光看去,腹部隐约透出繁复缠绵的茉莉纹路。
触手温润,毫无瑕疵。
另一边箱子里是黑釉斑酒坛。
底色深邃,表面散布着不规则的褐金斑点,犹如夜空繁星。
第43章 有的是人干
孙掌柜捧起一个黑釉斑酒坛。
酒坛做得精致小巧,单手便能握住。
他摩挲着上面的褐金斑纹,叹了口气:“穆老弟,你瞧瞧这品相。”
“为了烧出这几点斑,连着砸了三窑。”
“这烧的哪是柴火,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他倒着苦水,眼角却往穆风那边瞟。
穆风哪能看不透他这点花花肠子。
他轻笑一声,手指在壶身上弹了弹,瓷器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孙老哥,次品是砸了几窑不假。”
“但借着试制我们这批货的由头,艾青暗纹和黑釉斑的独门手艺,不也实打实地攥在您平水窑的手里了?”
他微微倾身,“等这批酒具在陆府赏花宴上露了脸,平水窑的门槛怕是要被踏破了。”
“这稳赚不赔的买卖,您还在这儿跟我喊亏?”
孙掌柜被戳破心思,也不心虚,反倒大笑起来。
他将酒坛放回木箱,冲穆风拱了拱手:“瞒不过老弟这双利眼!”
“行,老哥哥这次承情了。”
穆风回以一礼:“货我验过了,确实不错。”
“不过咱们之前定了规矩,这尾款,得等陆府赏花宴落幕了再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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