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把抓起那把平日里劈竹子用的厚背柴刀。
高大的身影径直逼近江老三。
周遭举着火把的村民吓得直往后躲。
穆风停在江老三面前,他手腕一翻,柴刀直指江老三鼻尖。
江老三踉跄着往江盛年身后躲:“你、你干什么!”
江盛年也觉得腿肚子发紧。
他强撑着村长的威严,厉声喝道:“放肆!你想当众行凶不成?”
穆风眼皮都没抬:“江村长好大一顶帽子,自家院子里拿把柴刀就算行凶了?”
“倒是你们——”
他刀尖扫过在场的江家人。
“若是我去府衙击鼓鸣冤,告你们一个‘聚众滋事’‘私闯民宅’‘滥用私刑’之罪,不知知县大人会怎么判?”
江盛年一愣,随即大声反驳:“少拿县衙吓唬人!”
“你无凭无据,真到了县衙,知县第一个拿你问罪!”
“是吗?”穆风手腕一转,柴刀“笃”地一声,狠狠剁进旁边的实木案台里。
刀身没入木头三分。
举着火把的村民吓得齐齐打了个哆嗦。
江老三缩在后面,再不敢冒头。
穆风从怀中摸出一枚玉牌,牌子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繁复的云纹托着正中一个“顾”字。
他盯着江盛年:“江村长见多识广,不如凑近些来认认,我这手里拿的,是府城哪家的牌子?”
第41章 利字当头
江盛年盯着玉牌。
顾家。
澜江府盘门顾氏,六朝传下来的儒门旧族,府城第一等的经学门第。
顾家不尚武功,是纯粹的文宦士族,族中子弟大多在府学书院中苦读,还有的在曜京做官。
这种人家,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却是真正的清贵,连县太爷见了都得礼让三分。
云湾村的人,见个县衙书吏都要把腰弯到地里去,更别提攀扯顾府。
玉牌的料子和雕工骗不了人,更重要的是,这小子敢当众拿出来。
若是假的,不等旁人动手,顾府就能让他脱层皮。
若是真的……
他们今晚这出堵门,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江老三还在梗着脖子嚷:“谁知是真是假?拿块破牌子就想唬人?”
“闭嘴!”江盛年厉声喝止。
他转向穆风,语气软了下来:“老三是个粗人,不懂事,顾府的牌子……我自然是认得的。”
他试图找回场面:“只是,许家近来进项来得突然,村里人心里犯嘀咕,也是人之常情。”
“我身为村长,总得问个明白,绝非有意为难。”
穆风将玉牌收回怀中。
“问一问,可以。”
他眼神一冷,盯着江盛年:“但是,把人打成这样,江村长管这叫‘问一问’?”
江盛年被他盯得心头发怵,一时语塞。
趁着村长哑口的功夫,许酩早已上前将阿吉扶起。
他嘴角破了,血和泥混在下巴上,见有人伸手,下意识往后缩。
“别动,”许酩声音极低,“我看看伤。”
阿吉抬起头,喉咙里挤出嘶哑的音节。
“我……没说。”
许酩手一顿。
阿吉又重复了一遍,“他们问……我没说……许家做什么……”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许酩的眼眶有些发热。
旁边的江林捂着心口,轻声叹息。
许酒笙扶着自家阿么,将脸埋在人肩头。
穆风看着这一幕,胸口的火气被他强压下去。
今晚江盛年带人来,本就是存着“财路不明”、“私藏外人”的由头要压服许家。
他若在此地动粗,反而落了口实。
他沉下气,目光扫过院外举着火把的村民,“江村长既然要问,那我便说明白。”
他指了指院里的家伙什,“许家近来,是在府城做暑饮生意。”
“顾府的小郎君偶然尝过,觉得不错。”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
穆风又补上一句:“陆府的夫人也为下月的赏花宴订了饮子,定钱许叔已经收了。”
“再者,明远巷的几位才子也订了饮子。”
顾家、陆家、明远巷。
江盛年眼角一跳。
村里人或许分不清门第高下,却都知道这三处哪个都招惹不起。
地里刨食的人家,谁不盼着自家孩子有朝一日能读书出头?
要是真能跟明远巷的读书人说上话,那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围观众人看穆风的眼神变了。
江老三嘴硬:“你说陆府就陆府?我还说我明日去见知府老爷呢!”
“你去见知府,知府见不见你,是另一回事。”
穆风语气平淡,“你若不信,明日随我进城,到陆府门房处打听一声便知。”
江老三顿时噎住。
他哪有胆子去陆府质问?
穆风话锋一转,面向了所有村民:“这生意忙起来,我们每日都要进城送货,里里外外正缺人手。”
“许叔原打算过两日去村里问问,既然今晚乡亲们来了,倒省了我们再跑一趟。”
“采青梅、削竹筒、割薄荷,甚至连烧灶的柴火都缺口不小。”
人群的骚动停了,各个心里打起了算盘。
穆风继续说:“这些活计,都需要人手。工钱现钱结,绝不拖欠。”
村民们开始窃窃私语。
“薄荷?我家后山坡上长了一大片。”一个汉子小声嘀咕。
“你这下要发了,听见没,那玩意儿能换钱。我家旁边没薄荷,不过我可以去山里砍竹子。”
“我家有板车,砍柴送柴方便,这活儿能接不?”
交完夏税,家家户户的米缸见底,谁不盼着贴补家用?
利字当头。
江盛年听着这些话,咬了咬后槽牙。
他带人上山是要立威,是来问罪,不是来给许家招工的。
可穆风这一手,实在太狠。
有好几个人悄悄往后退,不想再当这个出头鸟了。
江老三急了,凑到江盛年身边:“族叔,他这是在收买人心!许家一个外姓人,凭什么——”
“凭我给钱。”
穆风打断他,“你若是瞧不上这点小钱,自然可以不赚。”
他环视众人。
“不过旁人想不想赚这份钱,有些人恐怕管不着。”
人群里立刻传来附和。
“就是,三叔自家地多,不愁吃穿,我们还指着这钱给娃买笔墨呢。”
“挡人财路,可是要遭报应的……”
江老三被气得不轻,指着几人说不出话来。
穆风没再理他,看向江盛年。
“江村长,云湾村靠山吃山。许家的买卖若做起来,也算给村里添了新财路。”
“将来外人说起,只会说村长治下有方,村民安居乐业。”
江盛年沉默了半晌。
他知道再闹下去,就是与全村为敌。
他重重地清了清嗓子,“你早说清楚,哪还有这许多误会。”
穆风点头:“是我的不是,初来乍到,不懂村里的规矩。”
“只是阿吉的事,得给个说法。”
“阿吉这事,”江盛年板起脸,“老三也是一时情急,手底下才失了轻重。”
轻飘飘一句,让许酩手背青筋暴起。
阿吉也把头埋得更低了。
穆风的脸沉了下来,“江村长,这话我不认同。”
江盛年脸皮一抽。
穆风走到阿吉身边,帮他拍掉身上的尘土。
“阿吉是许家雇来的帮工,不是谁家的奴仆,更不是可以随意打骂的牛马。”
江老三怒道:“他吃过我家的饭!”
阿吉一直低着头,这时却抬起来,哑着嗓子道:“馊的。”
穆风冷笑一声。
江老三的脸绿了,指着阿吉骂道:“小畜生,你还敢顶嘴,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说罢,他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穆风一步上前将阿吉护在身后,“你动他一下试试?”
江老三被他气势一阻,脚步顿住。
穆风看向江盛年,“阿吉现在为许家做事,也就是为顾府与陆府当差。”
“他被打伤,耽误了给贵人备货,这个责任,谁来担?”
江盛年后背冒出冷汗。
穆风拍了拍胸口,意有所指,“您是村长,理应秉公处置。”
“若是今日这事就这么算了,那我明日进城,也只好去顾府回话。”
“到时候云湾村风气彪悍,族人随意殴打为贵人备货的帮工的话传出来。”
“到时候,别说生意做不成,只怕以后云湾村的子弟想进城读书考学,人家都要掂量掂量。”
江盛年沉着脸,咬牙道:“你待如何?”
“阿吉的汤药费、误工钱,江老三得出。另外,他必须当众给阿吉赔礼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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