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酩和江林坐在一张长条凳上,拿蒲扇摇着纳凉。
穆风、许酒笙、阿吉分散坐在石桌旁。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几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几日买卖好,我说说接下来的章程。”穆风开口:“许叔、江叔么,你们听听,有哪里不合适的,咱们再改。”
许酩和江林自然没有异议。
穆风正色道:“府城里做买卖的都是人精,竹山凉饮用的料并不难猜。”
“我算着,不出两日,就会有人依葫芦画瓢,弄出差不多的来卖。”
“那咋办?”许酩手里的蒲扇也不摇了,“咱们好不容易才拢住的主顾,要是被别人抢了去,进项岂不是又要断了?”
江林拍了拍许酩的胳膊:“急什么,听风小子把话说完。”
许酒笙也跟着开口:“阿爹,穆大哥之前说过,名声立住了就不怕别人学。咱们肯定有别人学不来的东西。”
穆风看向小哥儿,声调放缓了些,“笙哥儿说得对。”
“咱们茶酒用的青梅底酒,是府城独一份的,外头最多做个七八分相似。”
“喝惯了咱们竹山凉饮的主顾,也不见得愿意换别家。”
许酩却道:“府城那些人,为了抢生意什么手段都使得出。”
“咱们卖二十文,他们就卖得十文,若是便宜这许多,旁人自不会买咱们的。”
“那可是要降价?”阿吉问了一嘴。
降价也能卖,就是进项少些。
要是想挣得多些,就得多备些货,每日得多干几个时辰。
穆风摇头:“不降价。”
“就算他们为了抢生意压价,咱们也不去挣那两三文的辛苦钱。”
许酩迟疑:“不降价的话,东西卖不出去,咱们还是亏。”
江林却道:“你忘了咱们还有另外两种饮子了?”
许酩恍然:“是啊,咱们还有茉莉茶酒和陈皮茶砖酒。”
“江叔么通透。”穆风笑道。
“咱们此前备下的三种茶酒,眼下只推了薄荷味出去。”
“等他们仿制出了薄荷茶酒,咱们就开始卖茉莉茶酒。”
“等他们又仿制出茉莉的,咱们再换陈皮的。”
“咱们永远走在他们前头。”
许酩朗声笑起来:“风小子,你早就打算好了吧,怪不得先前只卖一种。”
穆风笑了笑:“做买卖得留着底牌,全抖搂干净了容易被人捏住七寸。”
江林赞道:“是这个理。”
许酒笙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亮地看向穆风:“那这样的话,咱们还得再琢磨些其他味道的茶酒了。”
“隔一阵换个口味,永远不愁卖。”
穆风看着他,温和笑道:“笙哥儿这脑子转得快,一点就透,是天生做买卖的料。”
许酒笙抿抿嘴,端起杯子喝了口茶,不敢再看。
江林和许酩会心一笑。
阿吉挠了挠头,虽然有些听不太懂,但只要知道穆风有主意就成。
院子里的气氛愈发活络。
穆风理了理思绪,顺势将话头往下接:“这第一步既然稳住了,咱们就说说第二件要紧事,准备学子雅集的单子。”
“当时接单的时候,我刻意把几场文会的时间都错开了。”
“中间隔了都有十天左右,足够咱们准备。”
江林赞同:“这样安排稳妥。咱们家就这几双手,若是全挤在一块儿交货,容易砸了招牌。”
“不光是怕出错。”穆风解释,“书院的才子最讲究排场。”
“隔上十天半个月送一次,才叫雅集专供。”
“若是天天都能喝上,谁还愿意下定?”
许酒笙听得入神,把这些新奇的想法一一记下。
“既然说到了交货,咱们明日还得再跑一趟平水窑。”穆风把话题引到正事上,“之前和孙掌柜说好了,等赏花宴结束就结尾款。”
许酩接话:“是该去。孙掌柜没要咱们的现钱就开窑烧货,这情分得记着。”
穆风点头:“明日去了,我想再加订一批酒具。”
“如今有陆夫人赏的二十两,加上这几天结的现钱,咱们手里也算宽裕。”
“我想着,这次直接定个百来套放着备用。”
阿吉在旁边听得掰手指头算。
百多套瓷器,那得多少银子?
许酩点头应下:“买卖做大了,本钱就得舍得往里砸,这事你做主就行。”
事情一件件商议妥当,墙角的艾草烧得只剩下一堆灰烬。
眼看着家里营生有了长远的指望,许酩整个人放松下来。
可人一松快,心里压着的事便翻涌上来。
他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穆风直接问道:“许叔,你有其他打算但说无妨,这儿都是自家人。”
院中几人都看着许酩,眼神关切。
许酩心中熨帖,叹了口气:“过几日,我想去府城看看。”
“许家酒铺这些天都没开门,也不知道如何了。”
许家酒铺是许家上几代长辈买下的,一代代传下来,也有几十年了。
许酩看向穆风,“我就是想去看一眼。”
第54章 和气生财
江林看着自家汉子,知道这些日子许酩心里憋屈。
祖辈传下来的基业,硬生生被人逼得关了门,换了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去看看也好。”江林把茶水推到许酩手边,“不过,这会儿还不是铺子重新开张的时候。”
穆风顺着江林的话接茬。
“江叔么看得通透。”
“许叔,钱玉楼当初既然能设下毒计,说明此人心狠手辣,耳目众多。”
他细细理清利害关系。
“咱们如今的茶酒买卖,靠的是出奇制胜,做的又是达官显贵的内宅生意。”
“钱玉楼暂且摸不到咱们的底细。”
“若此时大张旗鼓去重开铺子,等于把脖子重新伸回铡刀底下。”
许酩沉默了半晌,闷声道:“我懂。”
“就咱们现在这点身家,跟钱玉楼硬碰硬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我没想着现在开张,就是心里放不下,想去瞅瞅铺面。”
“这阵子落难,算是把人情冷暖尝了个遍。”
“往日称兄道弟的,现在见了我都绕道走。”
说到这,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也正因如此,别人雪中送炭的情分更不能忘。”
“咱们如今手里既然宽裕了,明日得赶紧把借的十两银子还上。”
“可是许叔此前提到的柳东家?”穆风问。
“对,正是挽月酒肆的柳东家。”
许酩点点头,面露钦佩,“说起这位柳东家,在咱们澜江府可不是一般人……”
顺着许酩的讲述,穆风这才对这位女掌柜有了几分了解。
在澜江府,能开酒馆的都不一般,更别提还是个年轻女子。
柳挽月是个寡妇,早年死了丈夫,夫家想把她卖了换钱。
换作寻常女子怕是只能认命,可她硬是捏住了夫家的死穴把柄。
借此设局,逼得夫家乖乖立了放妻书,还反敲出一笔丰厚的掩口钱作为盘缠。
就这般跳出了火坑,孤身跑到澜江府做起了买卖。
她名下的“挽月酒肆”开在夜市最繁华的柳叶巷,日进斗金。
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能在满是豺狼的商贾圈子里站稳脚跟。
背后没有家族帮扶,靠的自然是手腕和脑子。
当然,外头不少人都传她背后有贵人罩着。
说完这些,许酩叹了口气:“当初若不是她仗义,咱们也熬不到现在。”
“明日去府城,我除了去看看铺面,主要便是去把银子还清,再当面道个谢。”
“原来如此。”穆风点点头,“既然柳东家是个有成算的人,咱们日后在府城做买卖,说不定还能有打交道的地方。”
“明日我便陪许叔走一趟。”
“好,有你跟着,我心里也踏实。”
一旁的许酒笙心里却泛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以往去府城,都是他和穆风一起去的。
现在突然换成了自家阿爹,他倒觉得有些失落。
许酒笙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暗骂自己乱想什么。
罢了,正好明天在家,把之前泡的果酒拿出来看看酿得如何了。
次日一早。
许酩为了避人耳目,换了身灰扑扑的旧短褐,头上戴了顶大斗笠,帽檐压得极低。
两人先去平水窑结了酒具的尾款。
孙掌柜今日满面红光,亲自迎了出来。
正如穆风当初所料,陆府赏花宴一过,平水窑名声大噪。
府城富户纷纷找上门来,争相定做艾青暗纹和黑釉斑的精细物件,窑口的生意可以说是烈火烹油。
穆风落座敬茶后,并未急着下定,而是先笑着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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