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掌柜这几日生意兴隆,平水窑的名声算是彻底在府城打响了。”
孙掌柜连连摆手,笑得合不拢嘴:“都是托了穆老弟图纸和陆府赏花宴的福。”
“老弟今日来,可是要下那两三千件精细瓷器的大单子?”
穆风点了点头:“正是。”
“不过咱们得先定两千件粗瓷陶罐。粗瓷不比精瓷,市面上量大从优,这价格嘛,至多十文钱一个。”
“另外,之前的艾青暗纹执壶和黑釉斑酒坛,各要两百件。”
孙掌柜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住,眉头微扬:“多少?两千件粗瓷陶罐?还十文一个?”
一旁坐着的许酩听得心里直打鼓。
这粗瓷向来十五到二十文一个,穆风张嘴就是十文,分明是拿孙掌柜开涮。
他生怕这脾气大的窑主一生气把他们轰出去。
孙掌柜盯着穆风,语气不悦:“穆老弟,原以为你当初承诺的‘两三千件’全是精巧瓷器,合着你在这儿给我挖坑呢?”
“老哥哥我做了半辈子买卖,竟叫你个后生给套进去了!”
穆风不慌不忙,语调从容:“孙掌柜息怒,这怎么能叫坑呢?”
“我且问您,那艾青暗纹和黑釉斑的图纸,可是我分文未取,白送给您的?”
孙掌柜摸了摸鼻子,气势弱了三分:“话是这么说不错……”
穆风目光扫过后院满地的精细泥胚,继续道:“您再仔细想。”
“如今府城富户争相找您定做高价私单,若是今日我真砸下两三千件精瓷的单子,把您的好窑位和老师傅全占了,您哪还有空去接那些肥单?”
孙掌柜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确实,要是两厢撞上,他还真不好抉择。
精瓷利润高,赚的是真金白银,还能搭上上流圈子的路。
可穆老弟手里捏着图纸,又是财神爷的引路人,得罪不得。
穆风见他神色松动,抛出台阶:“所以我先下定粗瓷。”
“粗瓷用不着老师傅动手,随便腾几个偏窑就能烧。”
“配着少量精瓷,既不耽误您赚贵客的大钱,咱们的买卖也能继续,这不是正替您的财路行方便吗?”
孙掌柜看着穆风,一时语塞。
这后生不仅把账算得明明白白,还处处捏着他的痒处。
这哑巴亏,他不仅得吃,还得吃得心甘情愿。
终于,孙掌柜脸皮一垮,无奈笑骂:“你小子算盘打得精!”
“行,粗瓷十文钱一个,我只当交你这个朋友,赚个辛苦钱。”
“但咱们得说好,之后精瓷的单子,你绝不能再找别家。”
“那是自然,和气生财嘛。”
穆风微微一笑,顺势提出下一步,“既然敲定了,老弟还得托您个事。”
“这两千多件货我院子放不下,您一口气烧出来也占库房,且垫本钱太多。”
“不如咱们分批来?”
“每出窑五百件粗瓷配五十件精瓷,交货当日我便当场结清这批的账目。”
“一来,您不用一口气垫付太多泥料柴火的本钱,稳妥安当。”
“二来,细水长流,您也能腾挪得开。”
孙掌柜一听,这法子既解了垫本的难处,又不占窑位,当即点头。
“这主意好,就按你说的办。”
见所有条件都谈拢,穆风这才说出最后的要求:“不过,我这头正等着酒具急用。”
“第一批货,最迟三天后我就得要。”
第55章 柳挽月
“孙掌柜,您盘算盘算,这时间可赶得及?”
“若是为难,我再去外头寻摸寻摸其他窑口……”
找其他窑口,那这独一份的图纸岂不是不保?
孙掌柜哪里肯放走这尊财神,连忙答应下来:“老弟您要的货,赶不及也得赶!”
“这单子我全接了,三天后,第一批货保准齐齐整整给你备好。”
穆风举起茶杯,“那就多谢孙掌柜了。”
离开平水窑后,两人直接往澜江府去。
路上许酩感叹:“方才我真担心孙掌柜翻脸。”
穆风道:“他才不会。商人逐利,只要有利可图,再大的脾气也能压得下来。”
许酩暗自心服,只觉穆风看人极准。
到府城时,还不到午时。
白天的勾栏瓦肆大都闭着门,不及夜里热闹。
挽月酒肆倒开着,招牌上的漆字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张扬劲儿。
“劳驾,柳东家在吗?”许酩压着嗓子,问门口的伙计。
伙计正要赶人,见许酩摘下斗笠,立马换了副笑脸。
“哟,许师傅!您可算来了,东家前几日还念叨您呢。快里面请。”
伙计殷勤地在前头引路。
挑开厚重布帘,领着两人穿过堂屋,径直到了后院。
后院别有洞天,种着几株芭蕉。
正屋的珠帘被人打起,一位红裙女子走了出来。
女子约莫二十四五,发髻高挽,斜插的赤金累丝步摇随着步伐晃荡。
最惹人注目的,是她眼尾上挑,生着一双极具风情的狐狸眼。
她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带上笑意。
“老许,你怎的穿成这样,我险些当成哪来的叫花子了。”
柳挽月开口,声音利落,带着点江湖气。
许酩拱手:“柳东家说笑了。这阵子躲躲藏藏惯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十两的银铤,外加五百文铜钱,双手递去。
“当初家里出了急事,多亏柳东家借银子救命。”
“今日连本带利,一起送来。”
柳挽月看都没看铜板,伸出两根染了凤仙花的指头,把银铤夹了起来。
“本钱我收了,至于利息,你拿回去给江家哥哥买些好吃的。”
许酩还要推辞,柳挽月已将银铤随手递给侍女。
紧接着,她看向穆风。
这人穿的虽是寻常,站姿气度却不像庄稼汉。
“老许,这位是?”
穆风主动上前一步,抱拳见礼。
“在下穆风,现居许家。常听许叔提起柳东家高义,今日一见,果真不凡。”
柳挽月打量着他,微微一笑。
“穆兄弟这张嘴倒是甜。我之前怎的没听说老许家还有门远房亲戚?”
穆风神色从容,“落难之人,承蒙许家收留,如今算是半个许家人。”
柳挽月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
许家前阵子被钱玉楼逼得走投无路,差点卖了祖产。
今日不仅还了钱,还带了个气度不凡的外乡人。
她想起最近府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事。
陆府前日办了赏花宴,席上出了三种新奇茶酒,引得城中大户争相追捧。
市面上一种名为“竹山凉饮”的茶酒,也卖得极好。
她派人去食肆巷的孙贩子那里打听过,孙贩子死活不肯透露供货的是谁,只说是两个后生。
看看眼前的穆风,再想想许家祖传的酿酒手艺。
柳挽月目光在穆风身上多停了半息,笑意更浓。
“老许啊老许,你这可是深藏不露。”
她没有多说,转身打起珠帘,热情招呼道,“来都来了,别在院子里站着,进屋喝口茶。”
伙计上了一壶好茶。
几人落座,许酩惦记着铺子,出声询问:“柳东家,我那酒铺,最近可有动静?”
柳挽月亲自斟了茶,“铺面我帮你看着呢,没人动。”
“不过,钱玉楼的人最近在你铺子附近转悠得更勤了些。”
许酩端茶的手一顿,手背迸出几根青筋。
穆风问得随意:“钱玉楼在澜江府行事这般跋扈,也没人管管?”
柳挽月笑出声,步摇轻晃。
“他是澜江府酒行的行首,哪个不看他的脸色?”
“此人惯会借着衙门的规矩断人活路,谁敢去触他的霉头?”
穆风端起茶盏拨弄着浮叶,并未接话。
柳挽月见他如此沉得住气,话锋一转:“不过,真要说能压住他的,倒也有。比如前两日办了赏花宴的陆府。”
她盯着穆风的眼睛,慢悠悠地说道:“说来也巧,陆府宴席上出了几款新奇茶酒。”
“如今市面上,一种叫‘竹山凉饮’的饮子也颇为盛行。”
“我派人去打听,说供货的是两个后生。”
许酩低头看着茶杯,脊背有些僵硬。
穆风放下茶盏,迎上柳挽月的目光,“府城繁华,能人辈出,有新鲜物件也是常理。”
柳挽月端详着他,忽地爽朗一笑:“穆兄弟是个谨慎人。罢了,我不多问。”
她敛了笑意,神色转正。
“看在老许的面子上,给你们提个醒。”
“钱玉楼那老狐狸鼻子灵得很,陆府赏花宴后,他就派了人四处打听这茶酒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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