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小人算计
醉仙楼,天字号雅间。
博山炉里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
江盛年半个屁股挨着圆凳,双手在膝盖上反复搓弄。
他今早搭村里的牛车进城,刚踏进这雕梁画栋的地方,腿肚子就先软了三分。
钱玉楼在上首练字。
他身着月白绸衫,袖口用银线绣着云纹,端着世家大户的清贵做派。
“钱东家,您找我。”江盛年堆起笑脸,拱手告罪。
“钱东家,许家梅山……是我办事不力。”
“原本那许家都快撑不住要卖山了,谁知半路杀出个叫穆风的,硬是把死局盘活了。”
“没能把山给您拿下来,您千万莫怪……”
钱玉楼没有抬头,紫毫笔在宣纸上游走。
“江村长言重了,快坐。”
他语调和缓,“听说许家最近在府城很是风光,饮子摊支得红火。你身为云湾村的村长,竟毫不知情?”
听钱玉楼提起许家赚钱的事,江盛年脸皮抽了抽。
这话正戳中了他的肺管子。
村里去许家帮工的、卖东西的,天天在村里显摆,要说不眼红是假的。
江盛年咬着后槽牙:“自是知道的。”
“那姓穆的小子滑头得很,带着许家不知道弄了些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坑蒙拐骗。”
“赚了几个臭钱,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江村长。”钱玉楼搁下笔。
他拿过湿帕子,擦拭着指骨,“既然知道他们是小人得志,就该明白,这澜江府的酒水行当,向来是有规矩的。”
“不懂规矩的人,总得有人教。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江盛年一愣,连连点头:“是,是,钱东家说得是。”
钱玉楼倒了杯茶,推到江盛年面前。
“近来天气渐热,山里若是偶然生了虫害,或是果树烂了根,想必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许家饮子送进陆府赏花宴的事,他绝口不提。
陆家看上的东西,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府城明着动。
可若是许家的果林因着“天灾”毁了,陆家必不会为了几个泥腿子去查。
江盛年双腿一软,险些从凳子上滑下去。
钱玉楼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种了一辈子地,知道果树是农家人的命根子。
毁人果林,断人收成,在乡下是要遭天谴的阴损事。
更何况大景朝律法严苛,下药毒死果树乃是重罪。
“钱东家,这、这万万使不得啊!”江盛年急得直摆手。
他额头冒出汗来,抖着手去擦。
“毁人春耕秋收,是要遭报应的……”
“况且梅山是许家祖产,真要出了事,许家肯定会报官!到时候衙门追查下来……”
“江村长多虑了。”钱玉楼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天灾意外,与人何干?”
“再者,府衙的周主簿常与我品茗。”
“只要不是通天的大人物施压,你觉得衙门是信我钱家,还是信一个泥腿子?”
江盛年低着头一言不发,身子打着摆子。
一边是敬畏土地的底线,一边是对官府的畏惧,两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钱玉楼看着他这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眼神轻蔑:“江盛年,你这胆量,难怪连个村长的位子都坐不稳。”
这话一出,江盛年面无血色。
云湾村重选村长就在下个月。
其实早些年,村长一直是他可以称作堂弟的江盛川。
那年冬天大雪封山,江盛川拼着一条腿被恶狼咬废的代价,去山里救回了村里的娃。
他因伤暂退,江盛年这才趁机顶上。
江盛川的腿伤早就好全了,再加上前年他家中小儿子考上了秀才,村里早有呼声想让他重新掌事。
江盛年当上村长后,他这一支这些年在村里作威作福惯了。
若是真被撸下来,日后哪还有好果子吃?
钱玉楼轻叹一声:“江村长若是觉得为难,钱某自然不强求,我们钱家向来讲究和气生财。”
他放下茶盏,看着江盛年。
“只是令郎前些日子在我名下的赌坊走动,借的那一百两银子,昨日刚好到期。”
“按照律例,欠债不还,可是要拿田产抵押,甚至流放充军的。”
“江村长是明白人,想必不会让钱某难做吧?”
一百两,加上利滚利,卖了他江盛年也还不清。
一想到儿子要被流放充军,什么天谴报应,他全顾不上了。
他咬破嘴皮,嘴里泛起血腥味。
“我干。”他声音发干,“只是这事得寻个稳妥的法子,要些时日安排。”
“我给你十天时间。”
钱玉楼重新拿起紫毫笔,蘸了蘸墨汁,“十天内,我希望能听到好消息。”
“江村长慢走,不送了。”
从醉仙楼出来,江盛年被外头的日头一晒,腿一软险些跪在街上。
他扶着砖墙,看着满街熙攘的人群,直打冷战。
这边,穆风和许酒笙到了食肆巷。
放眼望去,附近多出好几个生面孔的摊位。
摊子上清一色摆着竹筒,摊贩们扯着嗓子揽客。
“清凉饮,十文一筒,解暑解渴嘞!”
“快来尝尝,茶酒饮子嘞,只要十文!”
“比竹山凉饮便宜嘞,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许酒笙听着别人编排自家饮子,嘴都撅了起来。
穆风轻轻拍了拍小哥儿的肩膀,“别动气。”
许酒笙还是有些不高兴:“他们卖他们的,何故说咱们?倒像咱们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去。”穆风轻声安抚。
牛车停在孙贩子的摊前。
孙贩子正愁眉苦脸,倒苦水的话憋了一肚子。
“穆老弟,你瞅瞅这街上,多了多少仿品。”
“更要紧的是,人家只卖十文,不少客人都去那边买了。”
穆风面色不改:“早晚的事。”
见人面色如常,孙贩子急得不行:“穆老弟,咱们要不也降降价?”
“降到十五文,凭咱们的口味,肯定能把客抢回来。”
“不可能降价。”穆风摇了摇头。
“满大街都是十文的仿货,咱们若是跟着降价,主顾只会觉得咱们的酒也不值钱。”
孙贩子愣住了:“那、那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做,怎么不做。”
穆风从竹筐中点出五十筒,搬到孙贩子的摊位上。
“今日我只给你留五十筒。”
第58章 谈生意
孙贩子苦着脸:“老弟,这要是卖不完,砸我手里可咋整?”
“卖不完算我的。”穆风揽住人的肩膀,直接给他交了底。
“孙老哥,你别急。”
“喝惯了咱们饮子的主顾,尝过十文的饮子后,自然会回头找咱们。”
“不过,咱们也不会坐以待毙。”
穆风压低声音:“这五十筒你且先卖着。过两日,我会带新口味的饮子过来。”
孙贩子眼睛一亮,急忙追问:“新口味?可有什么名堂?”
穆风语气笃定:“先前陆府赏花宴上,我们许家一共出了三种名贵的茶酒饮子。”
“咱们之前卖的竹山凉饮,只是其一的仿品。”
“接下来我要拿来的,便是那第二种的仿款。”
听到这话,孙贩子长舒一口气。
他一扫方才的颓势,乐道:“哎哟我的穆老弟,你早说啊!”
“有你这句话,老哥我就算拼了命也给你把这摊子守好!”
“成,今日这五十筒包在我身上!”
见孙贩子稳住了阵脚,穆风不多做停留。
让许酒笙赶车,往柳叶巷去了。
大景朝的瓦舍勾栏,规矩繁多,门道极深。
酒肆大抵分作三等。
寻常的脚店最多,沿街支个棚子,卖些浊酒糙食。
往来的多是挑夫小贩、过路客商。
再往上,便是带了歌伎的酒楼。
楼里养着懂音律、善诗文的清倌人,只陪客饮酒抚琴,绝不沾染皮肉生意。
是文人雅客、富商巨贾最爱流连的体面所在。
至于那些藏在暗巷里,挂着酒旗实则卖笑的暗门子,正经人家路过都要绕着走。
挽月酒肆属于第二类,是正经体面的好去处,穆风才放心带着许酒笙来此谈生意。
牛车停在柳叶巷口,穆风找了个闲汉,给了几文钱让看顾一会儿。
他卸下两个装着饮子的竹筐,挑在肩上。
许酒笙跟在后头。
刚迈进巷子,迎面而来就是脂粉香混着酒味,熏得他打了个喷嚏。
巷子里彩绸高悬,二楼的雕花窗棂半掩,隐约传出丝竹管弦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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