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
见她沉默不语,穆风趁热打铁:“柳东家也是许家酒坊的老主顾了。”
“这茶酒若在您这儿铺了货,凭着独一份的滋味,定能像当年许家的青梅酒一样,成为无法替代的招牌。”
听到“不可替代”四个字,柳挽月收了扇子,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穆兄弟,你把生意场想得太简单了。”
“许家的青梅酒确实好,可老许当初怕连累酒肆,不愿再送。”
“断供之后,我立刻换了城南的桃香淡酒来替代。”
“客人照样推杯换盏,生意未减分毫。”
穆风心头微沉,隐隐察觉到了对方话里有话。
柳挽月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做买卖,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这饮子真是无本万利……”
“我也不能接。”
能让精明商贾推开无风险的肥肉,绝不仅仅是商品的问题。
穆风沉声道:“是钱玉楼。”
“不错。”
柳挽月坦然承认,“我开门做买卖,求的是和气生财。”
“你们现在搭上了陆府,有所依仗。”
“我这等升斗小民,为了些许利润去触他的霉头,犯不着。”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明晃晃的拒绝。
屋内安静下来。
许酒笙理解柳挽月的选择,但却有些忧心穆风。
穆风坐在原处,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仅是一瞬,力道便松懈下来。
他暗暗吁了口气,神色恢复如常。
这南墙撞得虽疼,却也让他彻底见识了一番这个时代商贾的见解
随后,他从容站起,理了理衣襟,朝柳挽月拱手一礼。
“柳东家字字珠玑,是我考虑不周,冒昧了。”
他神色平静,没有半分被驳了面子的窘迫,“今日这番提点,穆风受教。”
说罢,他走到门口,将那两个竹筐提了过来:“买卖不成仁义在。”
“这百筒茶酒,权当给店里的伙计们尝个鲜消消暑。”
柳挽月微讶。
换作旁人,被这般毫不留情地拒绝,早就羞愤离去。
这年轻人倒是有气度,输阵不输人。
“柳东家莫要推辞,就当交个朋友。”
柳挽月也站起身来,“你既如此大度,我便厚颜收下了。”
穆风半开玩笑地接话:“只望小子下次寻到好营生再来时,柳东家不要再将我拒之门外才好。”
柳挽月嗔他一眼,“你不怪我今日拂了你的面子,我这酒肆的大门,自然随时为你敞开。”
穆风会心一笑,朝许酒笙使了个眼色,“酒肆事忙,我们便不多叨扰了。告辞。”
出了柳叶巷,走了一段路,许酒笙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穆大哥,你别难过。”
自从认识以来,无论遇到什么麻烦,这人都能游刃有余地解决。
这还是他头一回看见穆大哥受挫。
他盘算着,回家让阿么给穆大哥做些好吃的。
自己以前酿酒酿坏了的时候,阿么就会给自己做糕点。
肚子填饱了,心里也就舒坦了。
穆风偏头,看着小哥儿满是担忧的眼眸,心头的失落散去大半。
他伸手揉了揉小哥儿的头顶,轻笑道:“谁说我难过了?”
第60章 逗弄
话虽如此,可等两人出了城门,穆风还是渐渐安静了下来。
城中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官道两旁的景致缓缓倒退。
许酒笙坐在车辕左侧,手里虚虚攥着赶车的鞭子。
他时不时转过头,偷偷看一眼身侧的穆风。
穆风长腿曲着,姿态依旧放松。
只是视线落在远处起伏的青山轮廓上,半晌没有说话。
“看一路了,脖子不酸?”穆风头也没回,声音散在风里。
许酒笙被抓了个现行,慌忙收回视线。
他手指抠着鞭子,闷声答道:“没看什么……就是怕你心里头不舒坦。”
穆风叹了口气,“是不太舒坦。”
“不过不是因为柳东家拒了生意,是因为我自己。”
其实这点挫败感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他只是意识到自己初来乍到,行事太过顺风顺水,以至于低估了古人的精明。
这南墙撞得不疼,反倒让他彻底清醒了,
不过,看着身旁小哥儿满眼都是自己、担心得不行的样子,穆风忍不住想逗逗他。
他故意叹了口气,垂下眼眸,语气低落:“笙哥儿,你说我今日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总以为抛出个好饵,别人就会感恩戴德地咬钩,结果却碰了一鼻子灰。”
“或许……我并没有大家想的那么有本事。”
许酒笙一听这话,顿时慌了神。
他完全没看出来穆风是在演戏。
只当这个平日里无所不能的男人真的备受打击。
“不是的,我不觉得穆大哥自以为是。”
他看向穆风,急切反驳,接着掰着指头给穆风算。
“你帮家里想出茶酒的方子,带我去庙会卖酒,在书院赢了那么多人,你都没有看不起谁。”
“你对孙贩子客气,对阿吉也宽厚。”
许酒笙声音因为焦急微微发颤。
脸颊因激动泛起红晕,眉心的朱砂痣格外鲜艳。
“你就算有那么一点点自信,那也是因为你有真本事。”
“别人碰了壁,只会怨天尤人或者大发脾气,可你刚才在酒肆里一点都没失态,还大大方方地把酒留下了。”
小哥儿越说越急,眼眶泛起水光。
他固执又直白地把心底的话全掏了出来:“就算今天想错了,以后不犯就是了。”
“你千万别这么说自己……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
小哥儿一段话说完,微微喘息。
四下里一时安静下来。
穆风原本只是想讨两句好听的话。
可看着眼前急红了眼、拼命维护他的小哥儿,他心头软成一片。
那点逗弄的心思瞬间散去。
“傻哥儿。”穆风没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许酒笙泛红的脸颊肉。
他声音轻柔:“我逗你的。”
许酒笙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啊?”
穆风看着他:“一点小挫折而已,哪能真把我打趴下?”
“不过是看你愁眉苦脸的,想听你夸夸我罢了。”
许酒笙这才反应过来。
又因着刚才男人捏了自己的脸,他连脖颈都烧了起来,气恼道:“你、你怎么这样……”
穆风顺势讨饶:“是我的错。”
“谁让笙哥儿刚才护着我的模样实在难得,一时没忍住。”
许酒笙手指绞着衣角,小声嘟囔:“我那是在说正经的,你却拿我寻开心……”
“好好好,下次再也不敢了。”穆风放软了声音哄着。
“不过,”
他收敛了笑意,语气郑重,“听你刚才那番话,我心里确实舒坦了。”
“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好?”
许酒笙咬了咬下唇。
虽然羞恼,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头:“就是有这么好。”
穆风低低笑出了声,心底最后一丝郁结也消散了。
“好。”
他语气笃定,“冲笙哥儿这句话,今日折的本钱,我定会千百倍地赚回来。”
许酒笙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慌乱地移开视线。
他胡乱应了一声,扬起鞭子轻轻抽在牛背上:“穆、穆大哥坐稳些,我们要快些回家了。”
许家院子里,江林、许酩和阿吉正忙着。
“回来了?”见两人进院,许酩迎了上来。
“怎么今日比之前回来得晚些?可是遇着了什么事?”
阿吉上前接过缰绳,牵了牛车往后院去。
穆风语气郑重:“是出了些岔子,今日的饮子没卖出去。”
许酩眉头一皱:“有人找你们麻烦?是钱玉楼那厮?”
“不是他。”穆风摇摇头。
他将府城出现低价仿品,以及去挽月酒肆谈生意被拒的经过如实说了一遍。
末了,穆风语气带上了几分歉意:“那一百筒茶酒,我做主留在酒肆,送给柳东家了。”
“今日让家里白折了二两银子,这笔钱算我的,之后我会补上,不让家里……”
“风小子。”许酩沉下脸,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你说这话,可是没把我们当成一家人?”
穆风微微一怔。
江林拉了拉自家汉子的胳膊,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咋呼。
随后,他走到水盆边拧了条湿帕子,递给穆风。
“你许叔话虽糙,但理是这个理。风小子,这话往后可不许再说了。”
江林缓声道,“先擦把脸,有什么话咱们一会儿坐下来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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