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酩却道:“你这后生,连什么事都不知道,就敢开这个口?”
穆风正色道:“许叔,您别嫌我多嘴。”
“这几日我虽躺在床上,但也隐约察觉家里新酒停酿、江叔么的药钱似乎也有些紧巴。”
“刚才那位客人上门,怕是已经逼到眼前了。”
许酩攥紧了拳头,没吭声。
江林也微微一怔,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没想到对方仅凭这几天的留心,就能把家里的窘境看个明白。
这份眼力,绝非常人能有。
穆风接着道:“许叔,我也算见过些商道上的风浪和手段。”
“我不敢托大说能替您平事,只是想着,多个人听听,或许能多条活路?”
“就算我出不了好主意,您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心里也能松快些。”
“总好过一家人在这儿干着急,您看呢?”
许酩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情复杂难言。
这后生非亲非故,自身难保。
自己三番五次把话往绝了说,就是不想连累外人。
可这人倒好,赶着往泥潭里跳,非要报那点顺手的恩情。
他常年跟商人打交道,见惯了市侩算计,此刻心中却生出几分暖意。
许酒笙忍不住望向父亲,眼底带着希冀:“阿父……就让穆大哥听听吧,万一真有法子呢?”
他不全懂那些弯弯绕绕,只觉得穆风既然看出了家里的难处还愿意帮忙,那就是真心对他们好的好人。
他愿意相信这份善意。
江林也抬头看向许酩。
他心思细,知道州城里那些酒楼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他们一家老小根本无力抗衡,眼看就要家破人亡。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信这后生一次。
他轻轻点了点头。
许酩看了看身旁的夫郎和儿子。
祖传的梅山都要保不住了,药钱也没了着落,他还在死撑什么?
也许,这个怪异后生,真的是老天爷给他们许家留的一线生机。
半晌,许酩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
“你这后生,怎得如此执拗,也罢,我便说与你听。”
他深深叹了口气,终于松了口,
“许家,确实遇上大麻烦了。”
第5章 连环套
“坐着说吧。”
许酩叹了口气,指了指一旁的条凳。
穆风点头,依言坐下。
许酒笙转身进了屋,不多时便端出个粗瓷水壶,给几人倒上温水。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半晌,许酩才端起碗润了润嗓子,缓缓开口:“刚走那个,是我们云湾村的村正,江盛年。”
穆风双手捧着瓷碗,安静听着。
“三个月前,江盛年领了个生面孔来家里。”
许酩的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远处的山头。
那时候,梅山的梅子才刚刚结出青涩的果。
江盛年是云湾村说话最有分量的人,平日里跟许家其实没什么深交,见了面也只是点头打个招呼。
可那天,他却笑得一脸和气,甚至透着几分热络。
“许师傅,给你介绍位贵客。”江盛年捻着下巴上的胡子,侧过身让出背后的人。
“这位是城里大东家派来的李管事。”
李管事对着许酩拱了拱手,脸上堆笑。
客套了几句后,便说明了来意。
说是他们东家路过此地,觉得这片梅山是风水宝地,想买下来,价格随许酩开。
穆风微微蹙眉,没有插话。
许酩当时立刻就回绝了。
梅山是许家曾祖那辈,逢着北方大旱逃荒到此,用舍命护下来的全部身家换来的安身之所。
那时的梅山土薄水少,连野草都不稀罕长。
许家先人挑着扁担,从山里的河沟挖来黑淤泥垫土,又挑来山泉水浇灌。
几代人手上的血泡结成老茧,累弯了脊背,才种活了漫山遍野的青梅。
这山是许家人的命根子。
“那李管家被拒了倒也没恼,直接出了五百两银子。”许酩接着道。
即便穆风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也清楚这个数字绝不是小数目。
在寻常农户听来,或许是一笔能砸晕人的巨款,足以让人失去理智。
但在穆风看来,这等能传世的生财宝地,便是翻上十倍也断不能卖。
城里的东家,分明是欺负乡野村夫不懂行,想要明抢。
穆风抬眼,语气认真:“守祖业,重骨气,许叔做得对。”
听到这话,许酩眼眶微红,他搓了搓手,继续往下说:“那天,李管事见我不松口,便一路往上加钱。”
最后,连江盛年都坐不住了。
他在一旁急得直拽许酩的袖子:“老许,这可是八百两!”
“够你在澜江府买个三进的大宅子,舒舒服服当老爷了!”
许酩还是摇头:“江叔,我许酩就是个酿酒的,没了梅山,我拿什么酿酒?”
“宅子再大也不能当饭吃。”
李管事见今天注定无功而返,收了笑脸。
走之前,他意味深长:“许师傅好风骨。”
“只是您这梅山再好,一年到头产的梅子,酿的酒,又能挣几个钱?”
许酩将人送走时,江盛年跟在后头,边走边不住地冲他摇头叹气:“老许啊老许,你这人咋这么犟呢。”
穆风问:“后来呢?”
许酩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把这事放心上,按时间把新酒装车送去澜江府。”
“我们家的青梅酒在澜江府有些名气,有几家酒楼常年收。”
可那天,相熟的掌柜说的话出奇的一致。
“许师傅,真不巧,我们东家前儿刚从别处进了一批新酒。”
“老许啊,最近生意不好做,你这酒,我们暂时要不了了,你再去别家问问吧。”
“下次吧,下次一定收。”
“等等……”一直安静的江林突然出声。
他看向许酩:“当家的,那天你推着满车酒回来,说是府城新酒多,过几天再送。”
许酩不敢看自家夫郎,抓了抓头发,“阿林,你身子弱,我、我怕你断了药,又怕你跟着着急……”
江林垂下眼皮,“我们是一家人,出了事该一起扛。”
“也怪我身子不争气,拖累了家里。”
许酩急得站起,连声安慰:“哪里能怪你!是我没本事护住家业,让你跟着受苦。”
许酒笙上前扶住江林,“小爹,您别这么说。”
“是我笨,除了酿酒什么都不会,帮不上忙。”
穆风看着这一家老弱,缓声道:“江叔么,笙哥儿,别把错揽自己身上。”
“所有酒楼都不收,摆明是有人暗中施压,要断你们的生路。”
许酩看了穆风一眼,叹道:“穆小哥,你见识不凡,比我这粗人看得透。”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
当他跑遍了澜江府所有相熟的酒楼食肆,一坛酒都没卖出去时,许酩也隐隐察觉到自己恐怕是被人针对了。
可他一个乡下汉子,根本不知道暗中使绊子的人是谁,更不知道该如何反击。
江林的病要靠名贵的药材吊着,酒卖不出去,家里的积蓄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酒楼不要,我只能挑着担子去镇上、去渡口散卖。”
许酩重新坐下,拉着江林的手,“一百五十文一角的酒,降到八十文才能勉强卖出。”
穆风喝过许家的酒,青梅酒用料扎实,工艺讲究。
八十文,怕是连本钱都不够贴的。
许酩咬紧牙关,“没过几天,澜江府的管事突然上门。”
“那管事说,澜江府的钱东家多年无所出,正打算以‘无后’的罪名休了家里的正头娘子。”
“他听闻我们笙哥儿正当年岁,竟想强逼着笙哥儿嫁过去给他做继室填房,要咱们把梅山当陪嫁!”
听到这里,许酒笙脸色一白,低下了头。
许酩怎么可能同意。
家里就这一个哥儿,平时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那钱东家年纪比笙哥儿大一轮,手段狠辣,原配娘子说休就要休。
笙哥儿若是嫁过去,哪里会有好下场?
这一下,算是彻底捅了篓子。
许酩再去集市摆摊时,摊子刚支上,就来了地痞流氓。
踹翻摊子砸烂酒缸,报官也没用。
江林攥紧了许酩的手,眼泪终是落了下来,“这些事你怎么都没告诉我?”
“你身上那些伤,还骗我说是车翻进沟里摔的……”
许酒笙背过身去,偷偷用袖子擦掉眼泪。
许酩手足无措,笨拙地在两人之间来回安慰。
等三人情绪稍平,穆风轻声问道:“那江叔么的药钱呢?”
许酩神色黯然:“是我后来借的。”
江林的药眼看要断了,他走投无路,只能豁出老脸,去找以前合作过的东家借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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