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欲再倒,目光落在了那两个灰扑扑的陶罐上。
他撇了撇嘴,“好喝是好喝,只是你这装饮子的罐子也忒寒碜了些。”
“灰扑扑的,摆在张姐姐这精巧的水榭里,简直是煞风景。”
他瞪了一眼穆风,“莫不是怕本少爷赏不起你买好酒器的银钱?”
张云韶拿帕子掩唇:“玉哥儿这话虽直,理却不错。”
“如此雅致的佳酿,却盛于这等粗鄙陶罐之中,难免明珠暗投,委屈了这好饮子。”
穆风神色从容,微微拱手,“两位贵人明鉴,这‘紫玉流霞’是前几日才刚刚调配得宜的新饮。”
“小子尝过之后,满心只想着这等好东西,定要第一时间送来给夫人和小郎君尝个鲜。”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相配的器具,还未烧制出来。”
“实在是小子太过心急,没有做好万全准备,还望两位贵人海涵。”
张云韶听得心中受用,轻笑一声:“罢了,念在你得了好东西便巴巴送来的一片诚心,今日便不挑你的理了。”
“这‘紫玉流霞’甚合我意,往后每日往我府上送上十罐。”
顾澄瑜也扬了扬下巴,“我也要,每日也给我顾府送十罐。”
穆风应下:“承蒙厚爱,这‘紫玉流霞’调配不易,定价六十文一小罐。”
“待过几日新酒具出了窑,定给两位换上最雅致的行头。”
两人对六十文的价格毫无异议。
张云韶吩咐道:“秋姑,取五两银子来。”
秋姑利落取了碎银递给穆风。
张云韶慢条斯理道:“这是我与玉哥儿这两日的饮子钱,多出来的,是赏你办事机灵。”
“你且记着,方才答应的酒具定要上点心,找那手艺精巧的窑厂好好烧制。”
“若再拿这等灰扑扑的粗陶来对付,我可是要罚你的,莫要辜负了这等好饮子。”
顾澄瑜在一旁连连点头,“张姐姐说得极是,本少爷不差钱,只要东西雅致,赏钱少不了你的。”
“若是下回还是这般寒碜,当心本少爷连人带罐子给你扔出去!”
穆风双手接过银子道谢:“多谢夫人、小郎君赏赐。”
“两位贵人放心,小子定当寻最好的窑厂,定做最相配的酒具,绝不让这‘紫玉流霞’委屈了半分。”
说到定酒具,就不得不提此前穆风带着柳挽月的订单,去平水窑订货的事情。
柳挽月那天走后,穆风第二日就去了平水窑。
彼时窑厂里热火朝天,工匠们忙得脚不沾地。
孙掌柜指挥着伙计搬运瓷器,见穆风来了,立刻迎了上去。
两人在内堂落座,喝了口茶后,穆风说明来意:“孙掌柜,今日来是想托您再烧制艾青执壶和黑釉斑壶,共计一百套。”
孙掌柜喝茶的动作一顿。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似笑非笑道:“穆老弟,你许家一天能卖多少饮子?”
“前头刚送去一批,今天又要一百套。”
“老弟,你莫不是拿我四十文的兄弟价,去外头接了别人的大买卖,自己做起二道贩子来了吧?”
第82章 梅树枯萎
穆风被点破心思,却丝毫不慌。
“孙掌柜果然耳聪目明,什么都瞒不过您。”
“明人不说暗话,这确实是替我的一位新主顾定的。”
孙掌柜一听,立刻叫起苦来:“哎哟,穆老弟啊,你拿着我窑里的器具去外头做买卖赚大钱,总不能让老哥哥我连口汤都喝不上吧?”
“这精细活儿按四十文的价钱给你,那是看在咱们的交情上。”
“若是给别人做,我这可就真是赔本赚吆喝了。”
他瞄了瞄穆风的脸色,低声道:“我给你透个实底,这批货若是算外人的价,最低都得二百文,否则免谈。”
穆风神色不变,“这酒具的图纸当初可是我出的,买卖也算是我牵的线。”
“我可听说了,孙掌柜您这儿的订单都排到年后了。”
“给你带了这么大的生意,你如今却连这点优惠都不肯让出吗?”
他从袖子里拿出银子:“还有,我这单给你现结,一百文,不能再多了。”
“不行不行,一百文连本钱都不够。”
孙掌柜咬死了不松口。
两人你来我往,僵持不下。
穆风深知对付这等老油条需得下猛药。
他不再多言,突然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神色转冷:“我本以为孙掌柜同我的交情已非比寻常,如今看来,怕是我高攀了。”
“既然孙掌柜看不上这小买卖,那便罢了。”
“大不了,我回去把库房里备用的酒具匀些给那位东家便是,告辞。”
说罢,他转身就往外走,步伐没有丝毫迟疑。
见穆风是真的要走,孙掌柜慌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拉住穆风的袖子,“哎哟我的好兄弟,你这脾气怎么说风就是雨的,快回来坐下!”
见穆风不为所动,孙掌柜赶忙说好话:“老哥哥我这不就是随口抱怨两句嘛!”
“哥哥我心里门儿清,若不是老弟你给的图纸精妙,我这平水窑哪能有今日这般红火?”
“还不都是沾了老弟你的光。”
“哥哥我就是个赚辛苦钱的,看着老弟你这转手做大买卖,难免眼热嘴碎了些。”
听见这话,穆风看他一眼:“孙掌柜知道就好。”
见他脸色缓和,孙掌柜咬了咬牙,做出一副肉痛的模样:“行行行,老哥哥我怕了你了!”
“一百文实在做不下来,咱们折中一下,一百五十文,如何?”
“这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若是将来你自己来定,我自然还是按原价给你,这总行了吧?”
一百五十文,这也是穆风来之前的心理价格。
他满意地笑了笑:“成交。那就劳烦孙掌柜费心了,三日后我来提货。”
走出平水窑时,穆风摸了摸袖袋里的契书。
柳挽月给的定价是三百文一套,总计三十两。
如今他以一百五十文的单价拿下。
这一转手,十五两的差价稳稳落入口袋。
思绪收回,此时的穆风刚好走出陆府的大门。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描摹着图纸。
这饮子最绝的便是那如紫玉生烟的色泽,若用寻常的不透光瓷器,反倒遮掩了它的美。
可琉璃又实在太贵。
得找窑厂试着烧制一种釉色极淡、胎体轻薄的半透瓷瓶。
只要酒具的样式能唬住那些达官贵人,许家的名头和利润,还能再翻上一番。
就在穆风满心勾勒着许家未来的商业版图时,梅山这边却出了岔子。
许酩照例扛着锄头,去梅林巡视。
夏日炎炎,正是梅树枝繁叶茂的时候。
整片梅山郁郁葱葱。
许酩沿着小径往深处走,顺手除掉几棵杂草。
走到半山腰向阳的一面时,他脚步一顿。
不对劲。
前面几棵梅树树冠上的叶子呈现出反常的枯黄。
叶片边缘向内卷曲,毫无生气地耷拉在枝头。
“怪了,这几天也没断过水啊。”
许酩快步上前。
他围着树转了一圈,树干没有虫蛀痕迹,树皮完好。
他蹲下身,用锄头刨开树根处的泥土。
泥土翻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原本应该呈现出健康木质色的粗壮根须,此刻竟有一大半发黑腐烂。
穆风与阿吉赶着新搭了油布棚子的牛车往回走。
这一趟府城之行,可谓满载而归。
牛车停在许家院门外。
阿吉利落地跳下车,推开木门:“许叔!阿么!笙哥儿!我们回来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穆风眉头蹙起。
他将缰绳拴在门柱上,大步走进院子。
灶房的门虚掩着,穆风走过去摸了把灶台,入手冰凉。
水缸里的水是满的,旁边的木盆里还泡着几件没来得及洗的衣裳。
“穆大哥,家里没人。”
阿吉从后院跑过来,神色有些慌,“连牛棚里的草料都没添。”
往常这个时辰,家里人早该吃了午食,灶上肯定给他们留着饭。
穆风眼神一沉,“去梅山。”
阿吉赶紧跟上。
两人顺着屋后的山道一路快走。
刚到半山腰,便听见前面传来几声人声,还夹杂着猎犬低低的呜咽。
穆风走近。
许酩蹲在一棵老梅树下,拨弄着泥土。
江林和许酒笙站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
雷大山父子俩垂头丧气,连那两条平日里凶悍的猎犬,此刻也夹着尾巴趴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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