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哑巴孩子招了招手,放柔了声音:“好孩子,别怕。”
“你指给大伙儿看,是谁给你这瓶子,让你去山上倒在树根底下的?”
小哑巴瑟缩了一下。
他看了看江林,慢慢伸出手,直直指向了江福田。
“啊啊……”他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声音,手指一点没偏。
“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杂种,敢胡乱指认,老娘撕了你的嘴!”
王氏从地上爬起来,张牙舞爪地就要冲过去打人。
许酒笙吓了一跳,下意识将孩子护在怀里。
穆风面色一沉,挡在两人面前,身旁的阿吉已经像头小豹子般窜了出去。
他合身一撞,狠狠撞在王氏心口。
阿吉常年干苦力,这一下力道极大。
王氏被撞得连退几步,仰面摔倒,哎哟直叫。
似是摔得狠了,半天没爬起来。
穆风冷冷俯视着她:“怎么,江村长理亏,打算当着全村人的面,打死一个七岁的孤儿灭口?”
江盛年见老婆挨打,儿子被绑,索性撕破了脸。
“好啊,你们许家赚了几个臭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伙同江盛川这小人,弄个哑巴来做伪证!”
“五叔公,各位族老,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他们这是要逼死我这村长啊!”
几个族老面面相觑,一时也有些踌躇。
江盛年毕竟还是村长,真闹出丑闻,江氏宗族的脸面也不好看。
五太爷咳嗽一声,打起圆场:“既然没真酿成大祸,不如咱们关起门来,由族里处置……”
穆风直接打断,冷笑一声:“江村长既然觉得冤枉,觉得宗族能保得住你,那咱们就别在这儿浪费口舌。”
他对着雷大山和江怀义说道:“大山叔,怀义哥,劳烦你们受累,连夜把江福田扭送县衙。”
“我倒要看看,县太爷的板子打下来,江村长的嘴,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硬。”
一听要见官,王氏彻底慌了。
她爬起来扑到五太爷脚边,连连磕头:“五叔公,不能见官啊!”
“福田可是江家长孙,进了大牢这辈子就毁了,族里不能不管啊!”
江盛年也白了脸。
他太清楚自己大儿子的德行,到了县衙大堂,几板子下去,什么都能招个底朝天。
还不等他想出办法,江盛川先站了出来,
“五叔公,各位乡亲。”
“今日他江盛年为了打压许家,能下毒毁林。”
“明日,若是你们哪家多收了几斗麦子,多卖了几个果子,惹了他眼红,他是不是也能往你们的水田里、果园里下毒?”
这话一出,院外的村民全变了脸色。
是啊,许家树大招风被下了毒。
那他们这些和江盛年住在一个村的人呢?
要是真惹了江盛年不痛快,岂不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盛川说得对!上个月我家菜地的菜苗被拔,指不定也是他家干的!”
这一下直接捅了马蜂窝,村民们群情激奋,喊声震天。
“绝不能轻饶了他们!”
“对!送官!把这种祸害赶出村子!”
谁也不愿意留一条随时会咬人的毒蛇在村里。
眼看犯了众怒,五太爷拄着拐杖的手直发抖。
他重重敲了几下地面,压下了众人的喊声。
老头子盯着江盛年,咬着牙开口:“江盛年,你教子无方,行事歹毒,简直丢尽了我们江氏一族的脸!”
他看向穆风,语气放缓,“报官一事,可否缓一缓?毕竟关乎村子名声……”
穆风却寸步不让:“许家是本分生意人,只要个公道。这官,必须报。”
五太爷闭了闭眼,终是狠下心来。
“盛川,明日一早,你带人押着江福田去县衙。”
“若是县太爷判了这投毒之罪为真。”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江盛年,这村长的位子你别坐了。”
“江家列祖列宗在上,容不得这等断人活路的子孙!”
第86章 尘埃落定
夜深人静,云湾村黑灯瞎火。
江盛年和王氏贴着墙根,深一脚浅一脚往祠堂摸去。
儿子江福田正关在里头,明早便要被扭送县衙。
两人尚未靠近,便听几声犬吠划破夜色,传出老远。
王氏吓得一哆嗦,双腿发软险些跌跪在地。
江盛年一把捂住她的嘴,将人拽到草垛后头。
探头望去,只见屋前空地正生着一堆火。
雷大山不仅亲自坐镇,还叫来三个雷家本族兄弟,个个生得膀大腰圆。
四个人围着火堆烤芋头,手边放着柴刀。
旁边拴着两条猎犬,正冲着他们藏身的方向龇牙低吼。
这阵仗,别说救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王氏拽着江盛年的袖子,压着嗓子哭嚎:“当家的,雷家这帮瘟神守着,这可怎么救福田啊!”
江盛年咬牙低斥:“别嚎了,没看见我在想办法吗!”
“想办法想办法,你想出什么了?儿子明日一早就要下狱了!”
王氏几近崩溃,一把揪住他衣领,不管不顾道,“福田可是你的长子,咱们江家的根!”
“他要是被刺配流放,我也不活了!”
“你不是替府城那位钱东家办事吗?这事就是他指使的,你去找他,他不能不管啊!”
江盛年被闹得头疼欲裂,一把甩开她:“闭嘴!还嫌不够乱!”
“回去待着,哪也别去,我这就去府城找钱东家!”
说罢,他摸黑去自家后院套了牛车,连夜赶路。
到了澜江府,正值夜禁,城门紧闭。
江盛年只得在城外草棚里等着。
熬到卯时(早上5点至7点),城头晨鼓敲响,城门开了。
江盛年早饿得前胸贴后背,连口胡饼都顾不上买,赶着牛车直奔醉仙楼。
敲开后门,塞了块碎银,才让他进去,见到了钱家的管事。
管事听完事情原委,让他在后院候着。
彼时醉仙楼后院已忙活开,东家钱玉楼却迟迟未现。
一直等到将近巳时(早9点),钱玉楼才姗姗来迟。
他着一身苏绣圆领襕衫,正捏着银匙,给鸟笼里的画眉喂食。
听完管事通报,钱玉楼手一顿,将还在挣扎的活虫随手碾碎在鸟笼边缘。
他拿过湿帕子,擦拭着指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连个泥腿子都对付不了,还被人抓了现行。”
“这种蠢货,也配来见我?”
吴管事弓着身子道:“东家,那江盛年就在后院,哭天抢地地求东家救救他儿子。”
“若是逼急了,万一他在知县面前乱咬……”
“他敢?”钱玉楼将帕子扔在桌上,“你去走一趟。”
“记住,敲打干净些。让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他小儿子欠的那一百两赌债,就算平了。”
“是。”吴管事领命退下。
片刻后,一辆青篷马车驶了出来。
江盛年的牛车太慢,被吴管事强令丢在客栈,此刻他只能局促地坐在马车车辕上。
通往平江县的官道上,马车疾驰。
车厢里传出吴管事的声音:“东家心善,愿意拉你一把。但你也得是个明白人。”
江盛年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只要能救下福田,我江盛年做牛做马报答钱东家的恩情……”
“做牛做马倒不必。”
吴管事打断他,“只要江村长管好自己的嘴。” “若是知县大人问起,这事就是你们两家平时结了怨,你儿子一时糊涂。”
“若是攀扯出半句不该说的……”
“这澜江府,可就再没有你们一家的容身之地了。”
江盛年猛打了个寒战,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他知道,自己这是被彻底当成了弃子。
甚至连家人的命都被捏在了别人手里,只能咬碎牙往肚里咽。
吴管事见他不吭声,又道:“当然,你小儿子欠的一百两银子,也会一笔勾销。”
江盛年脑中嗡嗡作响,面如死灰,“多谢......钱东家。”
马车一路狂奔,终于进了平江县城。
两人刚在县衙街口下车,就听见前方人声鼎沸。
大堂外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对着堂内指指点点。
江盛年和吴管事挤上前时,知县的惊堂木刚好落下。
“大胆江福田!人证物证俱在,你为泄私愤,竟敢投毒毁人果林!”
威严的声音在大堂回荡,“念在未酿成大祸,重杖三十,枷号示众一月,赔偿许家十两银子!”
“威——武——”
两旁的衙役们齐声高呼,杀威棒重重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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