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江福田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衣裳,连哀嚎的力气都没了。
江盛年双腿一软,瘫倒在人群外。
吴管事脸色微变。
未曾想这许家行事如此雷厉风行,如今来迟一步,竟连半点转圜余地都没留。
人群散开,穆风、许酩与雷大山一行人步出衙门。
穆风一抬眼,便瞧见了江盛年,和站在一旁的吴管事。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早在昨晚,他便料定江盛年走投无路,必定会去府城搬救兵。
故而连夜部署,天不亮便将江福田押送县衙。
待钱家回过神来,黄花菜都凉了。
吴管事嫌恶地瞥了眼地上的江盛年,理了理袖口,这才踱至穆风跟前。
他上下打量一番,“这位就是许家的穆老板吧?果然是年轻气盛,好一招釜底抽薪。”
“只是年轻人火气太旺,做事做绝,不怕日后路窄?”
穆风停下脚步,迎上吴管事的视线,“刀都架脖子上了,穆某还要笑脸相迎不成?”
“这澜江府的规矩,莫非是谁心黑谁占理?”
堂堂管事被个乡下小子当面顶撞,吴管事脸色一沉:“酒水行当水深得很,别以为赚了几个小钱便能翻天,当心风大闪了舌头。”
“多谢提醒。”
穆风向前逼近半步,压低了声音,“替我给钱东家带句话,他教的规矩,我领教了。”
“往后的规矩,许家自己立,咱们来日方长。”
吴管事看着穆风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江盛年瘫坐在地,望着马车绝尘而去,心如死灰。
他雇了辆板车,将半死不活的江福田一路拉回了云湾村。
抵达村口时,还不到晌午。
江氏宗祠前,全村老少齐聚。
江五太爷拄着拐杖,立于上首。
看着皮开肉绽的江福田,又瞧瞧失魂落魄的江盛年,五太爷长叹一声。
“江盛年,你教子无方,纵容其投毒毁林,败坏村风。”
“即日起,革了你村长的差事,由江盛川接任!”
村民们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早该这样了,这老东西平素惯爱仗势欺人!”
“就是,仗着村长的身份作威作福,我早就看不惯他家了。”
江家向来横行霸道,如今落得这般田地,直叫人大快人心。
江盛川立于一旁,神色沉稳。
他余光冷冷扫过江家父子,随即拱手向乡亲致意。
“另外,”
五太爷沉下脸,看向江盛年,“你一家行事歹毒,云湾村留你们不得。限期三日,搬出村去。”
第87章 许安
江盛年一家是悄悄搬走的。
连一向以他们家马首是瞻的江老三家,都没去送。
至于他们去了哪里,许家没问,也没人关心。
江盛川正式接任村长后,行事公允,雷厉风行,将江盛年过去的烂账翻了个底朝天。
往日里那些跟着作威作福的泼皮无赖,个个夹起尾巴做人。
不过短短几日,云湾村的风气为之一清。
外头风风雨雨,此时的许家院子里却是一派温情。
水声哗哗作响,江林挽起袖子,正用温水给小哑巴擦洗身子。
洗净了厚厚的泥垢,才看清这孩子瘦得脱了相,肋骨根根分明。
单薄的背脊和手臂上,布满了青紫交加的掐痕和藤条抽打的旧疤。
“真是作孽。”
江林眼眶微红,动作越发轻柔,生怕弄疼了他。
小哑巴缩在木盆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林。
这几日他在许家吃饱了饭,没挨过打,眼神里的惊恐褪去不少,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讨好。
洗过澡后,江林给小哑巴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是用阿吉以前穿旧的衣裳,连夜收了腰身、剪了裤腿改的,穿在小家伙身上正合身。
他那一头乱糟糟长满虱子的头发也全给剃了。
小孩没了头发有些不习惯,总想伸手去摸。
江林看着心疼,便回房拿了针线,坐在院子里打算给他赶制一顶软布小帽。
正缝着,许酒笙端着一碗温热的米汤从灶房出来。
小哑巴立刻像条小尾巴似的跟了上去,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
“慢点喝。”
许酒笙把碗递过去,看着孩子狼吞虎咽的模样,满眼心疼。
江林停下手里的针线,轻叹一声:“当家的,这孩子实在可怜。我想着,咱们家也不差这一口饭,不如就把他留在家里吧。”
许酩沉吟片刻,点头道:“留下也好,咱们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也养得起一个半大孩子。”
“只是这事儿怕是没那么容易。江老根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泼皮,咱们去要人,他定会狮子大开口。”
“这有何难?”
穆风从旁接话,“许叔,你去请盛川叔走一趟。”
“他新官上任,正需要借着清理江盛年余毒的事重新立威,这事儿他定会鼎力相助。”
许酩深以为然:“行,我这就去。”
不多时,许酩便请动了江盛川。
两人步履匆匆,直奔江老根家。
听完许酩收养小哑巴的打算,江老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直接拒绝。
“那可是我亲侄子,我们老江家的骨血,以后要给我养老送终的,哪能说带走就带走?”
许酩知道他要坐地起价,冷冷问道:“说说你的条件吧。”
江老根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五十两银子,少一文钱,你们都别想把人带走。”
许酩气笑了:“你平时把人当猪狗使唤,连口热饭都不给,现在倒想拿人换天价了,真当许家是冤大头?”
“养条狗还得费我两年粮食呢。”
江老根脖子一梗,耍起了无赖,“反正人是我家的,没钱免谈!”
一旁的江盛川见状,喝道:“五十两?我看你是想要五十大板!”
江老根被他的气势吓得一缩脖子,却还强撑着嘟囔:“我养了那崽子这么些年,要点辛苦钱还不行了?”
“就算你现在是村长,也没有让人平白无故带走我家孩子的道理……”
江盛川直接打断他,“你是不是忘了,江福田投毒毁林,你作为长辈不仅不加阻拦,还纵容他差使无知小童作恶。”
“按律,从犯同罪!”
他步步紧逼,“你若是不交人,我现在就派人去县衙递状子,告你一个包庇主使之罪。”
“到时候,就不是银子的事了,你这把老骨头,就准备在牢里过下半生吧。”
江老根吓得一脑门子冷汗。
他可是亲眼见过江福田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惨状的,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去县衙。
他语气顿时软了下来:“那……那五十两不要了,五两银子总要的吧?我好歹也供了他几年米粮啊……”
江盛川皱眉刚要发作,许酩却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二两碎银,“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江老根眼睛一亮,刚要伸手去拿,许酩却一把按住银子。
“这二两银子,不是给你的辛苦钱,是买断的钱。”
许酩盯着他,“拿过继的文书来,去县衙过了明路。”
“等签了字,日后这孩子是死是活、是富贵是贫穷,都跟你江老根没有半点关系。”
江老根看着实打实的银钱,生怕许酩反悔,连连点头:“行,我签!”
白纸黑字,江盛川做保,这孩子从此与江老根再无半点瓜葛。
回到许家,江林拿着断亲书,眼圈微红。
他摸着小哑巴的头,柔声道:“以后,你就叫许安。平平安安的,好不好?”
小哑巴似是听懂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扯着江林的衣角,腼腆地笑了。
安顿好许安的事后,许家众人便立刻投入了眼下最紧要的差事中。
全家出动,连带雷家父子,齐聚在梅山。
“大山兄弟,虎子,顺着这发黑的根系往下挖,把沾了毒的土全刨出来,一点别留。”
许酩指挥道。
“好嘞!”
雷家父子干活极利索,很快便在树根周围刨出一个个深坑。
挖出的毒土装进篓子里,再背到远处的荒地挖坑深埋。
阿吉挑着两只大木桶,往返于山泉和梅林之间。
穆风用水瓢将泉水顺着裸露的树根浇下去。
混着毒液的黑水被冲刷出来,顺着地势流向挖好的废沟。
反反复复冲洗了十几遍,直到流出的水变得清澈,许酩才叫了停:“行了,水洗透了。”
许酩蹲下身,拿着剪子,将已经发黑腐烂的须根一一铰断。
又将树上打卷的病叶和残果尽数掐去,以保全主干的养分。
许酒笙和江林则跟在后头,用簸箕端着早就备好的草木灰,厚厚地铺在洗净的树根上杀菌防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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