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王兄这红契,批得倒是雷厉风行。”
“知府大人虽允准落了印,但按制,这文书似乎还未在户房底册上登记录案吧?”
周主簿笑意更深了几分:“既未入档,法理上便差了最后一步。”
“吴管事按着酒行的旧例行事,倒也算不得僭越。”
“王兄一向法度严明,总不会为了一份尚未走完流程的契书,便苛责底下循规蹈矩的差人和商会吧?”
王主簿脸色沉了下来。
这周主簿平日里便与他不对付,仗着资历老,常在户房的差事上指手画脚。
今日摆明了是要借酒行的势,压他一头。
“周大人这话未免偏颇。”
王主簿抖了抖手里的红契。
“知府大人亲自批红,便是允了这买卖。”
“户房底册入档不过是早晚的章程,难道这衙门的规矩,竟比不过酒行的旧例?”
“规矩自然是衙门的大。”
周主簿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王兄此言差矣,正因为衙门规矩大,才容不得半点僭越。”
他伸手一指穆风:“这小子未等底册入档,便当街售卖。”
“按大景律,这叫逃税越界。”
“秦班头是为了护着衙门的法度才依法拿人,怎么到了王兄嘴里,倒成了酒行越俎代庖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谁也不让。
吴管事低着头,嘴角隐隐勾起。
只要周主簿咬死最后一道关卡,今日穆风就别想安生。
“怎么?我这知府衙门,如今改作菜市口了?”
月亮门外突然传来一句问话,院内众人皆是一惊。
王主簿与周主簿赶忙停了争执,转身行礼。
吴管事和秦班头更是骇得面如土色,赶忙长揖到底,连头都不敢抬。
穆风循声看去。
来人穿着一身绯色官服,年约五十,面容清癯,正是澜江府知府。
他身侧还跟着一位穿石青色绸衫的老者,须发皆白,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院里情形。
知府迈步走入侧院,目光扫过躬身行礼的几人。
“前头便听人通传侧院喧哗,本官当是哪个不开眼的刁民。”
“没成想,竟是诸位同僚在此辩法,倒是让本官听了出好戏。”
周主簿额头渗出细汗,躬身道:“大人息怒。下官与王主簿不过是就一份契书的章程,多说了两句。”
知府瞥了他一眼,视线又落在吴管事和秦班头身上,“酒行报案,衙役拿人,这便是你口中的章程?”
秦班头弯着腰,大气都不敢喘。
知府走到吴管事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钱玉楼把持酒行,本官念在他平稳市价的份上,平日里也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他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
“我这知府衙门的差役,何时成了钱家的家丁?”
吴管事连连打躬作揖,声音发颤:“草民万万不敢,草民只是按酒行旧例……”
“旧例大,还是本官的红契大?”
知府语气平淡,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再有下次,本官便要好好查查,这酒行里到底藏了多少猫腻。”
吴管事连忙退到一旁。
秦班头也领着手下衙役灰溜溜撤出侧院。
敲打完酒行,知府看向穆风。
穆风上前一步,长揖到底:“草民穆风,见过知府大人。”
知府负手而立,上下打量着他,“你便是那弄出‘酒茶合卖’的穆风?”
“胆子倒是不小,无凭无契,便敢当街做这等买卖,你可知已犯了律例?”
穆风直起身,面带惶恐与惭愧,“大人明鉴!”
“草民出身乡野,实在是不懂衙门的规矩,原以为只是卖些饮子,并不知这茶酒混卖还需另行向衙门告引办文书。”
“幸而前几日经人提点,草民这才如梦初醒,吓得不轻。”
“前几日便备齐了先前欠下的税款,急急赶来衙门想要求补契书。”
说到这,穆风面露感激,再次深深作揖:“草民本以为这等繁杂事务要费些时日,没想到横生枝节惹出这等乱子。”
“万幸大人明察秋毫、办事神速,雷厉风行地平了事端,这才让草民免了一场大灾。”
“大人青天之恩,草民没齿难忘!”
旁边的老者听了这话,轻笑了一声。
他低声嘀咕:“这小子,嘴皮子倒是利索。”
知府冷哼了一声,但原本紧绷的神色却缓和了些许,“少来这套逢迎之语。”
“不懂法度,绝非你逃避律例的借口。”
“不过,念在你尚算本分,知道主动带足税银前来补办,且是初犯。”
知府顿了顿,一挥衣袖:“本官便从轻发落,罚银十两,立刻去户房补齐之前所有的税款与契钱。”
他瞥了一眼牛车上装饮子的竹筐,“听闻你这‘紫玉流霞’很是新奇。”
“恰好这两日府衙有客,你这饮子,本官便征用了去。”
“退下吧。”
说罢,知府便要离开,根本不给穆风讨价还价的余地。
穆风心下飞快盘算。
罚银十两虽痛,但知府今日要用这酒招待贵客,等同于知府免费给自己打广告,这买卖划算极了。
只是若表现得太过精明,恐惹上官反感。
想到这,他看了眼牛车,向前两步急切道:“草民认罚!只是......”
第96章 讨价还价
知府脚步一顿,微微侧目。
许酩站在一旁,急得直冒冷汗,拼命去拽穆风的衣角。
穆风像是豁出去了一般,拱手道:“大人征用饮子,是草民的福分。”
“但这装饮子的特制器具,造价不菲,还请大人品完饮子后,高抬贵手,赏还给草民。”
知府转过身,沉着脸看向穆风,冷笑出声:“你这刁民,胆大包天。”
“本官免了你的大罪,你竟还敢跟本官讨价还价?当真想领几十大板尝尝滋味不成!”
许酩吓得赶紧跪在地上,为穆风求情:“大人息怒!”
“这孩子年轻不懂事,冲撞了大人。那酒具我们不要了,全凭大人处置。”
穆风将腰弯得更深了些,“大人若要打,草民自然受着。”
“只是大人有所不知,这饮子是饮子,器具是器具。”
“这十套莲花瓷瓶,一套便要三百文的本钱。”
“草民一家不过是乡野农户,前些日子许家的酒铺被同行打压,断了生计。”
“草民费尽心机,才琢磨出这茶酒合卖的法子。”
“又咬牙定了这批昂贵的酒具,指望能讨好几位贵人,给家里换口饭吃。”
他看了一眼知府,“草民知晓大人爱民如子,最是体恤百姓疾苦。”
“若不是被逼到了绝路,草民怎敢在大人面前这般不知好歹?”
就在许酩以为大祸临头时,旁边一直没出声的老者突然大笑起来。
“你瞧瞧,这小子不仅胆大包天,还是个一毛不拔的守财奴!”
老者指着穆风乐不可支,“连个装饮子的器具都要算计得清清楚楚,还不忘顺道夸你两句。”
知府看着自家老师,又看了穆风半晌,面上松动,指着他笑骂道:“好你个滑头!”
“满嘴的歪理邪说,倒把本官说成了仗势欺人的恶官了。”
“钱玉楼打压你们许家,你便借着本官征用饮子的势去反击,顺带还要把本钱讨回去,真当本官看不出你那点花花肠子?”
穆风赶紧顺杆爬,“大人心如明镜,草民这点心思,哪能瞒得过您?”
“全仰仗大人青天高义,给咱们老百姓一条活路。”
知府被他这厚脸皮的模样气笑了,摆手赶人:“行了,收起你那套市井做派。”
“本官还不至于贪你几个器具,明日自己来府衙后角门取!”
穆风大喜,连忙扶起还在发懵的许酩,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多谢大人!草民告退!”
说罢,他麻利赶车出了府衙。
出了府衙所在的街口,许酩才敢大口喘气。
“风小子,你今日胆子也太大了。那可是知府大人,你竟敢跟他要东西。”
穆风坐在车辕上,手里甩着鞭子。
“许叔,这官场上的事,讲究个度。”
“今日钱玉楼的人当街找茬,知府大人却偏偏征用了咱们的饮子,这便是在打钱家的脸。”
“知府大人既然肯借势护咱们,便说明他并不忌惮钱玉楼这等市井豪强,甚至乐得见咱们去折腾折腾这帮仗势欺人的地头蛇。”
“我跟他哭个穷,讨个巧,他反而觉得咱们坦荡,不会生疑。”
许酩听得云里雾里,但他知道穆风是个心里有成算的。
既然风小子说没事,那便一定是化险为夷了,当下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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