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内。
知府看着牛车远去的方向,收敛了笑意。
“脸皮厚,心眼多,进退有度,全然不像个乡野出身的农户。”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老者,“老师,您看此人如何?”
张巽之走至院中石凳坐下,“像条泥鳅,滑不留手,偏又敢翻江倒海。”
范景淳在一旁落座,替老师添了热茶。
张巽之抚着胡须,饶有兴致地问:“彦冲啊,你可知前些时日,知予被个五字对联难住了?”
范景淳微讶:“知予学问扎实,竟有对联能难住他?”
“‘烟锁池塘柳’。”
张巽之念出这五个字,“五行偏旁俱全,意境绝佳。你猜猜,出这对子的是何人?”
范景淳目光微动,“莫非……就是刚才那滑头?”
“不错,知予对此人的捷才推崇备至。”张巽之笑道:“不仅是他,连云韶也对此人赞赏有加。”
“我本还在想,是何等人物能让我那眼高于顶的孙女高看一眼。”
“今日一见,果真有趣。”
范景淳沉吟片刻,叹了口气:“这小子确实机敏。”
“只是他递交那份‘茶酒合卖’的文书时,学生心中仍有顾虑。”
澜江府宗族林立,几大世家盘根错节,底下依附的豪强更是多如牛毛,牵一发而动全身。
圣上将这商税重镇交托于他,恩宠背后更是如山的重压,由不得他不患得患失。
张巽之端起茶盏,“彦冲啊,你就是太爱惜羽毛,凡事求稳,反而畏手畏脚了。”
“四姓门第清高,自是不屑去争市井里的蝇头微利。”
“可树大分枝,底下如钱家这等市井豪强,仗着几分荫蔽,行事愈发没了规矩。”
张巽之看向自己的得意门生,“今日钱玉楼的人敢当街拿捏你的衙役,试探的,便是你这知府的底线。”
范景淳端正了坐姿:“大景榷酒严苛,学生只是不想落人口实,让这帮越界之人乱了府城的法度。”
“朝廷要的是国库充盈,不是任由钱家这等市井豪强中饱私囊,将澜江府的商路视作自家私库!”
他看向自己的老师,“只是若官府贸然出手强压,又恐打草惊蛇,惹得局势动荡。”
张巽之点了点他,“所以老夫才说你太重规矩,反倒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你既知自己不便直接下场,何不换个思路,借力打力?”
“只要他守着你的规矩,能把底下藏着的污垢翻腾出来。”
“你顺势行个方便,敲打敲打那些越界生事的地头蛇,既全了法理,又理了商税,何乐而不为?”
范景淳心头微震,明了了恩师的破局之法。
不与世家正面交锋,而是用合法的规矩扶持一个“异类”,去撕咬那些破坏规矩的市井豪强。
他豁然开朗,起身理了理官服,长揖到底:“老师高明,学生受教。”
这泥鳅能不能翻起大浪,且看他接下来的本事了。
陆府后院。
穆风站在水榭外。
张云韶今日穿了身藕色襦裙,正在案前作画。
听完穆风的告罪,她停下笔,抬眸看来:“你是说,今日的饮子被知府大人征用了?”
“正是。”
穆风面带歉意,微微拱手,“事发突然,小子明日定当加倍送来,权作赔罪。”
张云韶轻笑一声,将笔搁在笔洗上。
范景淳是自家祖父的得意门生,她深知这位知府大人的脾性。
“既然是知府大人拿了去,自然怪不到你头上。”
张云韶语气温和,“加倍送就不必了,明日照常送十壶来便是。”
穆风暗自松了口气,正要再道谢。
张云韶又道:“顾府那边,你也别去了。”
穆风一愣。
张云韶拿帕子擦了擦手,“玉哥儿那脾气,若是知道你空着手去,定要闹你一场。”
“我一会儿派个下人去顾府递句话,就说这饮子被衙门征了,他一听便懂,不会为难你。”
穆风:“夫人体恤,小子感激不尽。”
第97章 比他硬
许家院门半敞。
许酒笙站在门口,时不时向山下张望。
江林在院子里教许安和阿吉认字。
看见牛车上山,许酒笙眼睛一亮,立刻迎了出去,“阿爹!穆大哥!”
穆风拉住缰绳,从车辕上跳下。
许酒笙快步走到跟前,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怎么才回来,饭都热了两回了。”
“路上耽搁了。”
穆风轻轻将人往院子里推,“太阳毒,去阴凉处待着,仔细中暑。”
江林和阿吉也连忙迎上来,端水的端水,拿帕子的拿帕子。
连小许安都拿来了两个蒲扇,仰着头递给两人。
一家人围着两人,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许酩擦了擦额头的汗,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别提了,今日可是去鬼门关走了一遭。”
众人一惊,“怎么回事?”
听着那些衙役如何凶神恶煞、钱玉楼的人如何颠倒黑白,许酒笙听得脸色变了又变。
穆风的视线大多落在许酩和江林身上,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小哥儿。
见他脸色微白,唇角紧绷,便知今日之事怕是吓到他了。
半晌,江林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有些后怕地看向穆风。
“风小子,今日这事太险了。”
“若是没有你提前办好的契书,今日怕是真要折在里头了。”
穆风点头:“江叔么说得是,多亏了柳东家。”
“若不是她前几日派人递话,我也不可能提前去户房办文书。”
几日前,柳挽月招待一位官家夫人时,那夫人极是喜爱“紫玉流霞”,便随口提点了一句。
说这饮子风雅是风雅,只是茶酒混制。
若遇上较真的,怕是要在律法条文上吃亏。
柳挽月是个极通透的买卖人,得了这话,立刻差伙计找到穆风,将这层利害关系说给穆风听。
隔天,穆风便备齐了银钱和材料,去府衙找了之前帮他办户籍的王主簿。
大景朝确有“酒茶合卖”的特批条令,只是寻常商户够不上门槛,连听都没听过。
王主簿收了打点,办事也利索,满口答应下来。
算算日子,红契也就这两天出。
正因早有这番底气,穆风此前才能临危不乱。
许酩也跟着点头:“柳东家帮了咱们大忙,若是没有她透信,今日我跟风小子怕是要在牢里吃馊饭了。”
江林拿定主意:“明日去送货时,挑两坛家里存的十年陈酿,再备些精细糕点,咱们亲自登门道谢。”
穆风应下:“正有此意。”
一家人商议完,各自散去忙活。
穆风看着许酒笙独自往后院走去,便也抬步跟了上去。
后院阴凉处,许酒笙正低头擦洗量杯。
手里的丝瓜络抵着内壁用力搓洗,水花飞溅,洇湿了衣摆。
一双手伸了过来,穆风自然地接过了他手里的丝瓜络。
“仔细伤了手,我来吧。”
男人蹲在他身侧,声音平稳温和。
许酒笙动作一顿,偏头看向穆风。
他眉头微蹙,闷声道:“我只是想不通。”
“咱们本本分分做买卖,凭手艺挣钱,既没偷也没抢。”
“那钱玉楼怎么就能坏到这种地步,非要用些下三滥的手段把人往死里逼?”
穆风听出他话里的憋屈,轻笑一声,一边洗着量杯一边道:
“在他那种人眼里,不顺从他,就是错。”
许酒笙有些不甘心,眼睛瞪得圆圆的,脸颊也微微鼓起,“就因为当初阿爹没把梅山卖给他?”
“就因为他觉得丢了面子,咱们就活该受这种人的气?”
看着他气鼓鼓的模样,穆风心头微动。
他指尖正沾着一点白沫,到底没忍住。
他抬起手,轻轻点在了许酒笙的鼻尖上。
“当然不。”
穆风收回手,“他横,咱们就得比他更硬。”
“他越是想把许家踩下去,咱们就越要往上走。”
“等许家的招牌大到他想碰都得掂量掂量的时候,他自然就老实了。”
鼻尖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
许酒笙愣住了。
两人挨得极近,胳膊挨着胳膊。
反应过来这举动有多亲昵后,许酒笙慌忙用手背抹去泡沫,耳根泛起了一层薄红。
他猛地撇过头,不敢再看穆风,只盯着水盆里的涟漪,闷声接话。
“穆、穆大哥,你说得对,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当。”
小哥儿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他越是见不得咱们好,咱们就越要多赚钱,气死他。”
穆风看着他通红的耳垂,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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