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克制住了想去揉一把的冲动,轻咳一声。
“这就对了。”
“等踹开钱玉楼这块绊脚石,咱们就把许家酒铺开到醉仙楼的对面,气死他。”
许酒笙被他描绘的景象逗乐了,心里的郁结散去,红着脸用力点了点头。
次日。
挽月酒肆雅间,穆风携礼而来。
柳挽月见他神色从容,眼角微微弯起,“穆兄弟今日既能安然坐在这里,看来昨日府衙那一关,是顺利度过了?”
穆风将带来的两坛十年陈酿和精细糕点推上前,简单将昨日的处理结果说了。
他拱手道谢:“昨日多亏柳东家提前派人递话,知府大人按章办事,有惊无险。”
柳挽月听罢,收敛了笑意,微微蹙眉,伸手将人扶起:“谢什么?”
“既然咱们两家合作做了买卖,这些便是我该做的。”
她神色凝重:“只是,钱玉楼阴险狡诈,这次吃了瘪,怕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如今挽月酒肆卖着许家的饮子,若是你们许家倒了,我这酒肆怕是也逃不过。”
说到这,柳挽月觑了穆风一眼,“现在,我这酒肆也成了他的眼中钉了。”
穆风明白了她的意思,端起茶盏向她举了举。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
经此一遭,两家的利益算是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出了酒肆,穆风赶着牛车去食肆巷。
“穆老弟,穆老弟!”
孙贩子一见穆风,赶紧迎上前去。
穆风勒停牛车:“孙老哥,出什么事了?”
孙贩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昨日下午,有几个眼生的地痞来我摊子前闹事。”
“非说饮子里有虫子,二话不说就把我摊子给掀了。”
他急得直跺脚,“哎哟,十几个陶罐全砸了,饮子洒了一地啊!”
第98章 六百文
见孙贩子虽面带惶恐,却并没有惊惧神色,穆风便知道事情恐怕已经了结,顺着他的话问道:“后来呢?”
果然,孙贩子拍了拍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嗐,说来也怪。那几个地痞前脚刚掀了摊子,后脚巡街的衙役就到了。”
“二话不说就把人给拿了,连我报官都省了。”
他凑到穆风耳边低声道:“我在这儿摆摊这么些年,就没见衙役来得这么快过,简直跟在旁边蹲着似的。”
穆风心中微动。
巡街衙役的巡逻路线是固定的,食肆巷平日里鲜少有衙役经过。
这雷厉风行的做派,怕正是知府大人的手笔。
看来这位范大人虽然身居高位,行事却并不迂腐。
这是借着整肃治安的名头,不动声色地敲打了钱玉楼一番。
“孙老哥,既然衙役已经出手了,往后应当不会再有人来闹事。”
他拍了拍孙贩子的肩膀,“往后你尽管安心卖货。”
孙贩子挠了挠头,虽面露犹疑,但到底没说什么。
穆风从钱袋中摸出一串铜钱,约莫有一百多文,递了过去,“这钱你拿着,权当给老哥压压惊。”
“哎哟,穆老弟,这可使不得!”
“衙役把人抓了,摔的罐子还是你们的,我这怎么好意思拿……”
孙贩子嘴上推辞,手却已经伸了过去。
穆风笑了笑,将铜板塞进他手里,“拿着吧。”
“以后还得仰仗孙老哥守着摊子卖饮子,咱们有钱一起赚。”
“只要买卖红火,往后绝亏待不了老哥。”
孙贩子得了这话,顿时眉开眼笑。
他将铜板揣进怀里,拍着胸脯保证。
“穆老弟放心,有我孙大有在,这摊子就倒不了!”
穆风和阿吉将今日的货卸下,又仔细叮嘱了几句,便赶着牛车离开了食肆巷。
府衙后角门。
穆风到时,守门的差役已经得了吩咐。
将昨日征用的二十套莲花瓷瓶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篓里,搁在条凳上。
穆风清点了一番,瓷瓶完好无损,清洗得干干净净,连水渍都擦干了。
“有劳差大哥。”
穆风客气道谢,和阿吉将篓子抬上牛车。
他刚准备驾车离开,身后却传来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穆东家,留步。”
穆风循声看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来人一袭青衫,身量修长。
正是张知予。
穆风心思电转。
张知予这等身份,怎么会孤身一人在此?
莫非是特意在等自己?
他立刻跳下牛车,上前两步,拱手行礼:“原来是张公子,这么巧在此遇见。”
张知予微微颔首,“不巧,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穆风挑了挑眉,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张公子专程来寻小子,小子荣幸之至。不知有何吩咐?”
张知予被他这套客气话噎了一下。
他轻咳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递了过来。
“此前书院山长祭祀文庙未归,旬考推迟,雅集便也顺延了。”
“如今旬考已毕,日子便定在了五日后。”
穆风接过帖子,展开一看。
上头写着地点是明远书院的听松阁。
张知予继续道:“我听闻,你那处除了‘碧野清风’之外,还有其他三种饮子。”
“张公子消息灵通。”
穆风笑道,“另三样分别是‘茉香醉玉’、‘碎金陈韵’,以及‘紫玉流霞’。”
张知予微微点头,“那便四种饮子各备五十份。”
穆风将帖子收好,没有急着应下,而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张公子,‘茉香醉玉’、‘碎金陈韵’的价格与‘碧野清风’相当,都是二十文。”
“只是这‘紫玉流霞’,价格要高出不少。”
张知予眉梢微动,“多少?”
“一份六百文。”
此价一出,牛车旁的阿吉惊了一跳,张知予也沉默了。
他看着穆风,目光审视。
六百文一份,五十份便是三十两。
加上另外三种饮子各五十份的费用,这一场雅集光是饮子钱,便要三十多两银子。
寻常百姓一家三口半个月的嚼用,也不过七八百文。
就这么一小瓶饮子,竟敢卖到这个价?
他张家固然不缺这点银子,但他张知予绝不做任由市井商贩宰割的冤大头。
“穆东家,”张知予语气淡了几分,“这定价是否有些过了?”
穆风不慌不忙,微微欠身解释道:“张公子有所不知,‘紫玉流霞’和其他三种饮子大不相同。”
“其一,此饮色泽极其贵气,紫中透白,流光如霞,倒入杯中便是一幅天然画卷,寻常饮子根本做不出这等气韵。”
“其二,口感极为特殊,清柔滑净,落喉不留半分甜腻。”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
“整个澜江府,除了挽月酒肆那边每日只售定数,此饮绝不会流入市井摊贩之手。”
“在书院这边,便是雅集专供。”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在下也不会像‘碧野清风’那般,日后出什么次一等的饮子。”
“‘紫玉流霞’就是独一份,往后也只会是独一份。”
张知予闻言,若有所思,“张某早知穆东家是个能说会道的,今日一听,果真口吐莲花。”
穆风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转身从牛车上取下一只莲花瓷瓶,双手递到张知予面前。
“张公子且过目。”
瓷瓶通体莹白,瓶底是极淡的柔紫,向上自然过渡为透白。
瓶口捏作微绽的莲花瓣,迎着午后的日光,瓶颈处隐隐可见极浅的折枝莲纹暗刻。
张知予接过瓷瓶,指腹不自觉地抚过平滑的釉面,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器具确实精巧。”
穆风见他流露出欣赏之色,顺势道:“张公子好眼力,这莲花瓷瓶是专门为‘紫玉流霞’配的。”
“说句不怕张公子笑话的话,这饮子离了这瓶子,就像好墨离了好砚。”
“虽不影响书写,却少了三分意趣。”
他微微一顿,“张公子,这六百文,卖的不仅仅是解渴的饮子,更是这‘紫霞入莲瓶’的浑然天成。”
“好饮配雅器,身价自然水涨船高。”
穆风看着张知予手中的瓷瓶,笑了笑:“若是去掉器具,换成寻常陶碗粗盏,固然能省下些许银钱,但这饮子的格调便也跟着跌了。”
“与其为了省钱落了下乘,倒不如尽善尽美。”
“才子聚雅集,品的是意境,这才是配得上张公子名士风范的排场。”
张知予闻言,微微一笑。
“穆东家这张嘴,倒是能将市井买卖说出几分林下之风。”
他语气虽淡,却并无反感,“不过,‘尽善尽美’四字,倒确实契合书院同窗们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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