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风见状,话锋一转,“不过张公子,这莲花瓷瓶烧制不易,造价极高,实在无法作为添头赠予。”
“因此这六百文,卖的是饮子与这借器赏玩的雅趣。”
“待雅集散去,这批器具我们是要统一回收清洗的。”
“若是哪位公子实在钟爱,想要留下这瓶子把玩,则需另付四百文将其买下。”
第99章 买的不是饮子
张知予早先便领教过穆风做买卖的规矩,自然清楚这借器赏玩的门道,只是没想到对方此时还要特意强调一句。
他难得打趣道:“怎么,在你眼里,张某还能贪墨了你这几个瓷瓶不成?”
穆风坦然一笑,拱手道:“张公子高风亮节,自然不在此列,在下不过是先小人后君子罢了。”
张知予无奈摇头。
他不得不承认,穆风这番话虽有商贾的精明在里头,道理却是站得住的。
省下几两银子事小,若因器具简陋落了下乘,丢的可是他这个学首的脸面。
他将瓷瓶妥帖放回穆风手中,“也罢,这排场,张某买了。”
穆风立刻眉开眼笑:“‘碧野清风’、‘茉香醉玉’、‘碎金陈韵’各五十份,每份二十文,三种共计三两。”
“‘紫玉流霞’五十份,每份六百文,共计三十两。”
“此前张公子已付过定金,如今只需再给三十两。”
听闻报价,张知予神色未变。
他既已应下,便不再多言。
从袖中取出一只钱袋,抽出三张十两的银票,递了过去。
穆风将银票妥帖收入怀中,拱手道:“张公子爽快。”
“第五日辰时前,四种饮子连同器具,一并送至听松阁,绝不误了公子的雅集。”
张知予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穆风目送他走远,这才转身跳上牛车。
阿吉在一旁早已看呆了,直到穆风拍了他一下,才回过神来。
“穆、穆大哥……他真买了?”
阿吉结结巴巴地伸出手比划。
穆风缰绳一抖,牛车缓缓启动。
“有钱人买的不是饮子,是面子。走,回家。”
到家时,许家院中炊烟袅袅。
许酒笙正在灶台前添柴。
火光映着他的脸,鼻尖沁着一层薄汗。
几缕碎发被热气蒸得微微卷曲,贴在颊边。
见院门推开,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草灰,笑着迎上来。
“穆大哥,阿吉,你们先洗把脸,饭菜马上就好。”
“先不急着吃饭。”
穆风将牛车上的竹篓卸下,扬声道:“许叔、江叔么,有件事要跟大伙儿说。”
许酩正在堂屋里修补一只松了箍的木桶,闻言放下锤子走了出来。
江林牵着许安从后院绕过来。
一家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边,清风送来灶上饭菜的香气。
穆风也不卖关子,将今日在府衙后角门遇见张知予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从怀中取出银票展开,放在石桌上。
许酩盯着桌上的银票。
他拿起一张,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三十两……”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都有些发飘,“风小子,你说这是卖饮子赚的?”
穆风点头。
许酩将银票小心放回桌上,沉默下来。
他的眉头渐渐拧起。
“风小子,有句话我想问问你,你别嫌我多嘴。”
穆风:“许叔只管问。”
许酩搓了搓膝盖,斟酌了一下措辞。
“咱们往陆府和顾府送的‘紫玉流霞’,一份收的是六十文。”
“给柳东家的进价,是四百文一份。”
他看向穆风,“今日你跟那位张公子,一份怎么卖了六百文?”
“许叔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你为许家做的,许叔心里都记着。”
他语气放缓,却依旧执拗。
“可许叔还是想问一句,这张公子是世家子弟,你这六百文的价……是不是因为看人家出手阔绰,才定得这般高?”
话落,许酩自己先红了老脸。
他知道这话问出来不好听,像是在质疑穆风的人品。
可他实在是个本分惯了的人,信奉的是“童叟无欺”。
这翻了十倍的差价,压得他心里不踏实。
江林眉头微蹙,当即轻声斥道:“当家的,你倔脾气又犯了,这问的什么话?”
“风小子怎会是唯利是图之人?”
许酒笙也急了,站起身维护道:“阿爹,穆大哥不会随便定价的,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看向穆风,“穆大哥,你给陆府和顾府定六十文,是因为陆夫人和顾小公子当初愿意信咱们,对咱们有知遇之恩,对不对?”
看着许家人这般反应,穆风不仅未生半分不悦,心里反而觉得十分熨帖。
“咱们笙哥儿就是聪明,一猜就中。”
穆风端正了神色,宽慰江林,“江叔么,您别怪许叔问这个问题。”
“许叔能问出这话,恰恰说明咱们许家根子正,不赚昧心钱。”
“而且,这事儿确实该跟大伙儿掰扯清楚。”
阿吉见大伙儿神色严肃,极有眼力见地给大家倒上茶水,“许叔,穆大哥,喝口水润润嗓子。”
小许安虽然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也察觉到气氛有些紧绷。
他迈着小短腿跑过去,趴在许酩膝盖上,把一块一直没舍得吃的青梅果脯塞进许酩手里。
啊啊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仰着小脸冲他笑。
许酩被小家伙一搅和,整个人放松下来,有些愧疚地看向穆风。
穆风端起碗喝了口茶水,“笙哥儿说得对。”
“当初‘碧野清风’刚做出来,是陆夫人第一个肯尝,顾小公子第一个肯买。”
“咱们能搭上贵族圈子的路子,全靠这两位贵人的口碑。”
“这份情分,不是银子能衡量的。”
许酩神色微动,缓缓点头。
江林和许酒笙也都点头,表示赞同。
穆风接着说道:“再说之前,‘紫玉流霞’头一回亮相时,笙哥儿才刚调出来,咱们自己心里都没底。”
他看了许酒笙一眼,“当时装饮子的还是十文钱一个的粗瓷陶罐,连个像样的器具都没有。”
“拿着这么个灰扑扑的罐子去陆府,本就是试水,哪里好意思定高价?”
“后来陆夫人和顾小公子喝了都赞不绝口,咱们才敢确认这饮子是真的好,那更不可能给陆夫人他们涨价了。”
许酒笙小声道:“就是。”
许酩干咳一声,“那粗瓷罐子……确实寒碜了些,卖不上价也是理所应当。”
江林也跟着叹气,“是啊,若不是陆夫人心善不嫌弃,咱们拿着灰扑扑的罐子去,怕是要被赶出来。”
见众人都明白过来,穆风正色道:“最关键的是,柳东家从咱们手里拿货,进价是四百文。”
“她在挽月酒肆卖给客人,是八百文一份。”
院子里几人都吸了口凉气。
本以为六百文就已经很贵了,没想到酒肆卖的价格更高。
穆风被他们的反应逗笑了,解释道:“客人去挽月酒肆花钱,买的不光是饮子,还有一整套排场和伺候。”
“这便是人家的本事,也是人家该赚的钱。”
他顿了顿,看向许酩,“可许叔想想,若是我自己这边把‘紫玉流霞’卖得太低,会怎样?”
第100章 你管这叫亏本买卖
许酩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脸色微变,“岂不是……会砸了柳东家的买卖?”
“正是这个理。”
穆风点头,“挽月酒肆卖八百文,我若真卖个一两百文,那些客人何必去酒肆花冤枉钱?直接找我买就是了。”
“到时候柳东家的生意受了冲击,她跟咱们的合作还能维持多久?”
许酩连连点头:“对对,咱不能干这种杀鸡取卵的事。”
穆风摊开手掌,“所以这六百文,不是我见人下菜碟,更不是宰客。”
“挽月酒肆卖八百文,我卖六百文,中间留了两百文的差价。”
“既不冲击柳东家的生意,又给了张公子一个实实在在的优惠。”
“况且张公子是第一个在书院雅集上定‘紫玉流霞’的人,这条路子一旦打通,往后的买卖只会越来越宽。”
“冲着这份开路的情分,六百文是我能给的最低价了。”
他目光坦荡,将这笔账算得明明白白。
院中安静了片刻。
许酩叹了口气,站起身,朝穆风深深作了一揖。
“风小子,是许叔糊涂了。”
穆风赶忙伸手将他扶住,“许叔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许酩直起身,满脸羞愧:“幸亏有你在,不然咱们许家这买卖,迟早得栽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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