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李岁聿被迫每晚留在林府的这些日子,宋枕的案子结了。正如林让尘所说,借“江湖盗贼抢掠”为名草草结案。
寒门士子与市井百姓得知结果后,纷纷奔走议论,非议两党行径,更聚众于京兆府门前滋事喧哗。
借此机会,礼部顺理成章地奏请改革贡举明经科、改考墨义,减少考官的主观裁断,防止某些世家出身的考生请托舞弊。
皇帝批准,并在其中增加“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想要打破世家把持科举的局面,顺便打击党争。
省试揭榜那日,恰好赶上林让尘休沐日。
林让尘软磨硬泡,李岁聿才答应暂放搜寻傀儡踪迹的事,陪他去曲江池逛杏园。
那日一大早,林让尘床也不赖,不等阿宗在门外催,他自己就醒了。
他在房里一阵翻箱倒柜,还把李岁聿吵醒。
“你干什么?”
李岁聿被他捣鼓得睡意全无,起身走到弯腰翻箱子的林让尘身旁,抱胸问道。
“我找件衣裳,你再睡会。”
林让尘半个身子探入衣箱,大半截身形都陷进去,声音闷闷沉沉,从木箱里悠悠传出来。
李岁聿沉默片刻,转身洗漱去。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去练刀。
李岁聿练刀还不到半柱香时辰,目光倒尽落在了林让尘来回奔走的身影上。
他在院里走走出出,一刻不停,底下仆从也跟着奔波劳碌,一会儿往内库寻物,一会儿又折返正院,着实辛苦。
“找到了!”
屋内传出一句欢悦语声,大清早陪着郎君忙活折腾的仆役们,总算暗自松口气。
李岁聿见这边安顿下来,也静下心专心练武。
林让尘慢条斯理整饬衣饰,磨蹭许久,方才收拾妥当,缓步出门。
木门“吱唔”一声开了,李岁聿循声望去,只见林让尘穿着一身柳绿暗纹士子圆领袍,内衬月白交领中衣,玉绦束腰,发束玉簪。
衣色明润鲜亮,衬得眉目俊美,满身少年青云意气。
“如何?”林让尘快步走到他身边,自转一圈,展示自己这身穿搭给他看,前者眉梢挂着喜色,骄傲道,“这可是我当年登科及第穿的衣服。”
李岁聿素来见惯他身着官服的模样,便是平日私居便装,也多是沉素深色。此刻突然换上鲜亮衣袍,一时只觉眼目一新,分外惊艳。
“不错。”
“只是不错吗?”林让尘不满地挑挑眉,“我可是特地为了这次去曲江池穿的。你看着,对我有没有一点想法?”
李岁聿:“?”
他能有什么想法?
林让尘穿着这身,看着更年轻了?
林让尘气恼地撇撇嘴:“榆木脑袋。”
李岁聿不懂他为何生气,转过头去求助边上的侍卫们,阿宗阿肴对上他疑惑的视线,生怕惹祸上身,连忙摇摇头。
“走吧。”
林让尘索性不与他计较,心头的气兀自消大半,上前便拉着他,要一同骑马去曲江池。
今日天气不错,晴朗天光泼洒在曲江池面,春风吹皱池水,搅碎一片金纱,波光粼粼,碧水溶溶,堤岸边垂柳掩映。
自礼部放榜消息传开,永安城内外百姓倾城而出,扶老携幼,往曲江两岸凑热闹、观美景。
沿街有商贩食摊,挑担卖糖、拈花叫卖的吆喝声不绝于耳。众人都不避车马,挤在柳下堤边,争相去看亭中的新科进士。
他们青衫骏马、簪花缓步,好不风光。
“十年寒窗一朝得第,不容易啊……”
一个老人摸着胡须感叹,他身后路过两匹大马。李岁聿循着他的视线望向对岸的紫云楼地界,那边被金吾卫围起来,是皇家宴席。
李岁聿在岸边骑着马,感慨万千。
他识字读书,但无心功名仕途,少年时忙于守堡抗胡,再大些家族蒙冤定为逆党,更是连赴考的门路都断了,他来永安三年,从没来过曲江池,也没见过这番景象。
除却满眼的陌生新奇,望着那些春风得意的新科进士,只觉一股热血陡然在胸中翻涌升腾。
原来天下读书人汲汲于科考登科、入朝为官,不必说仕途前程,单是为了今日这般扬眉吐气,便值得一搏。
他视线挪在林让尘身上,他不由得去想,林让尘登科及第的那日,是不是也像这些新科进士一般春风得意?
“在想我吗?”林让尘敏锐地捕捉到那一抹视线,笑着迎回去,“我十九岁就登科及第了,彼时年少气盛,眼底根本瞧不上任何人。倘若你遇上的是十九岁的我,恐怕会想要打我一顿。”
“这有什么。”李岁聿被他的话逗得一笑,思绪扯回少年时,“我十九岁恐怕比你更狂。”
李岁聿的十九岁,那时候长城峡一战还未发生,他仍是李氏坞堡的少主,他随父母上阵,击退不少次胡蕃人的骚扰,斩过不少胡蕃人的头颅。
在西北一带,“风花雪月四侠客”的名号传遍大江南北,那是他最显赫的一段时光。
“要是我们少年时碰上,应该也会如初次见面那般,互相瞧不上眼。”李岁聿扬起笑容,双腿轻夹马肚,纵马扬尘先行。
林让尘怔住,连忙轻喝一声,追赶上去。
作者有话说:
参考文献:内不欺己,外不欺人,上不欺天,君子所以慎独。——金缨《格言联璧·持躬类》定谳:结案、判罪定案、最终定罪判决。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第68章 杏花落尽
两人纵马到远处杏园, 找到空地栓马。靠近堤岸的杏园边游人较多,林让尘他们来到另一侧,人烟稀少。
满园杏花白花胜雪, 粉黛映景。一大簇一大簇的白杏紧挨枝条,天空澄蓝,自下往上观望, 一路走来, 似水彩长卷。
暄风卷过, 白里透红的杏花枝条摇动腰肢,簌簌落下花瓣, 一只肤如白玉的手从袖里探出, 蓄谋已久地接住那朵白花。
修长手指轻轻伸来,拈过掌心那朵小巧的花。
“你知道吗, 这样好的时节, 仕女文人是要簪花的。”林让尘拈着那朵花, 作势在头上比了比,因没有镜子, 他装作惋惜, 故意瞄向李岁聿,“那年登科,我簪过花,你好奇吗?”
说罢,他向李岁聿走近一步, 那张昳丽清艳的脸陡然逼近。
身姿如竹,衣袍清亮,宛如天人。
李岁聿一时忘记言语,林让尘不免失笑, 腾出小段距离给他回神。
凑近的热息消逝,他垂下眼眸,那朵白里透红的杏花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他的掌心。
“为我簪上。”
林让尘如是说道。
闻声,李岁聿只觉莫名的热意在心口淌了一圈,他望着林让尘姣好的面容再次出神。
他鬼使神差地拈起那朵杏花花蒂,为林让尘簪在发髻里,素白的杏花搭上八棱素面莲苞玉簪,不显温润,反而更显清贵端方。
“好看吗?”林让尘故意问道。
或许是满园春色的烘托,又或是年轻意气的渲染。李岁聿微微一怔,话音不经思索便脱口而出:“好看。”
林让尘不满意:“就一句好看吗?”
李岁聿:“……”不然呢?
林让尘暗示:“你不想做点什么吗?”
“做什么?”
“……”
林让尘被气得轻声冷笑,他干脆不问,顺势抬手握住李岁聿的后颈,将人带至身前,直接吻上去,不疾不徐,缠绵缱绻。
李岁聿浑身一僵,那点被杏花烘出来的温情瞬间烧遍全身,连呼吸都忘了怎么匀。
杏园不是无人之地,李岁聿生怕有人走来观花,欲要抬手推拒,却被林让尘顺势抓住了手腕,按在身后的杏树枝干上。
杏花树被推得微颤,纷纷然落下一地白雨,也有几朵纯真的花看不懂花影下相叠的两人,不识趣地落在他们衣肩上。
林让尘微微偏头,加深了这个吻,唇齿厮磨间带着几分刻意的侵略,温热的呼吸尽数缠在他们的唇齿间。连周遭的杏花,都仿佛染上几分缱绻。
李岁聿的背抵着粗糙的树干,身前是那人带着清浅笑意的吻。
“阿宴,你回应我一下。”
李岁聿心头发颤,没有说话。他太清楚这回应的分量,终究只是抬手,发力推开眼前的人。
林让尘被他这一推,心口登时漫上一层酸涩,连带着方才那点旖旎的心思,都散了大半。
“花也赏过了,回去吧。”李岁聿别开眼,语气里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冰,方才那点被吻乱的心神,硬生生被他压回去。
林让尘心头忽然涌上一阵委屈。他清楚,李岁聿始终记着当初自己拿身份威胁他的事,也一直为此心存芥蒂。
可是,若不这样做,他根本没办法接近这个铁石心肠的人。
林让尘望着他冷硬的背影,不自觉地握紧手。他心里告诫自己,不能太心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