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走向他们：“你们短时间内消耗了太多能量，制造了太多熵。
陈清河顿时脸色煞白，另一个人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是……是那个AI！怎……怎么办啊现在……”
“立刻停止。”顾夜说，“不停止的话，这些异常会扩散。现在只是伊甸屏障内的小范围，如果继续，这片宇宙都逃不掉。”
陈清河的声音在发抖：“那……那现在怎么处理？关闭AI之后，一切就会恢复吗？”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顾夜身上。他站在那片混乱的天空下，脸上仍是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我去。”
“你？”将领皱眉，“你去做什么？”
“去恢复这一切，只有我能去。”
常安向前一步：“为什么？你——”
他停住在顾夜面前，看着对方依然平静的眼睛。他想问顾夜为什么愿意。
他知道自己不该问。顾夜不需要理由，他从来不需要理由。可他想知道为何会发生这一切，想知道顾夜究竟隐瞒了多少——
不——
其实，他想知道的只是……顾夜还能不能回来。
但常安没能问出那句话，他把那个念头了吞了下去，他说：
“你经过这么久的相处，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在乎人类了？”
顾夜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与他平时表现出来的戏谑、冷漠都不太一样。
“不在乎。”顾夜说。
“但是你在乎。”
常安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顾夜弯下膝盖，单膝跪地。黑色的西装裤压在地上，仰头看着常安。他说：“解开它。”
常安怔住了。他当然知道顾夜在说什么。那个颈环，那个所有人都知道锁不住他、但他一直戴着的抑制器。那个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的枷锁。
“为什么？”常安听见自己的声音，“你知道这个东西——”
“我知道。”顾夜打断他，“它什么都锁不住。”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你相信我。”
那个总是疏离的、戏谑的、高高在上的存在，此刻单膝跪在他面前，脖子上还戴着那个他随手就能摘掉的环。
“解开它。”顾夜说，“相信我。相信我不会伤害你想守护的一切。”
常安看向上级，上级面色凝重，但还是冲他点了点头。
他的手在发抖，熟悉的触感让他想起第一次为顾夜佩戴它时的那个傍晚。那时他的手也在抖，那时的颤抖是因为恐惧。
而现在不是。
手指触到那个锁扣，按下去，咔哒一声。抑制器从顾夜脖颈上滑落，落在他的掌心。
常安怔怔地看着顾夜：“你到底想要什么？”
顾夜站起来。
他垂眼看着常安，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浅。
“这次的交易，”顾夜说，“我希望，你可以把我画下来。”
他转过身，面向那片混乱的天空。
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一道淡蓝色的光从指尖流出，迅速扩散，形成一个巨大的半球形屏障，将整个伊甸上层笼罩在内。
那些扭曲的空间恢复了正常。天空中那些诡异的画面消失了，苍穹依然清澈。
“屏障内可以维持正常的三维法则。”顾夜警告，“不要跨出屏障。绝对不要。”
他说完这句话，身影渐渐变淡。
常安看到了他。
无数的光，无数的维度，无数他无法理解的存在形式。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不是形状，不是颜色，不是任何他能够用语言定义的东西。
那是一种存在，它无限大，又无限小；它无处不在，又不在任何地方；它属于现在，也属于过去和未来。
常安感觉自己像一粒尘埃，漂浮在一片沸腾的海洋上。那个存在就在他面前，但他的认知无法处理它，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让他移开视线，但他移不开。
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常安。”
像一根线，穿过所有的混乱和恐惧，稳稳地落在他意识深处。
“我需要你。”
常安的眼眶在发烫，视线模糊，他看着那个方向，那个他无法理解、无法直视的方向。
“我需要你的意识。”顾夜说，“在高维视角下，三维世界的坐标是模糊的、流动的。我需要一个稳定的参照点。而你——”
“你和我进行过直接的精神链接。你的精神足够稳定，能让我锁定地球的位置。”
“怎么做？”
“放松你的精神壁垒，让我进来。”
常安闭上眼睛，他放松了所有的防备。
那团漩涡的力量太强了，自己的存在本身好像也在摇摇欲坠。他的意识在被拉扯，被那团无限宏大的存在所席卷。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退，一旦退了，顾夜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他像一根钉子，把自己死死钉死在这里。
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一分钟？一个小时？一天？时间在这里毫无意义。
一切都停了。
风暴的雷鸣声，周围人的低语声都渐渐远去了，意识沉入一片黑暗。
常安睁开眼睛，房间很暗。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医疗部的病房。
他有些自嘲，毕竟自己之前在这里躺过几周，对这味道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窗帘拉着，边缘透进来一道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白线。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大脑更是沉重到好像无法思考。
他试图撑起身体，手臂一软，又跌回了床上。
“队长？”
沈怀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水杯和药片。
“你醒了。”沈怀瑾走过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很自然地伸手搭上他的手腕。
常安任由她检查，问：“我昏了多久？”
“一天一夜。”沈怀瑾说，“医生说你精神消耗过度，需要时间恢复。我们已经确认过没有结构性损伤，只是单纯的精神透支。”
常安“嗯”了一声。他试图回忆昏迷前的事，但记忆像隔着一层雾，朦朦胧胧的，不太清楚。他记得天空、那些诡异的画面、顾夜单膝跪地让他解开抑制器……然后是一片白光，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沈怀瑾表情有些复杂，好像犹豫要不要开口。
“队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你指哪方面？”常安问。
“精神方面。你有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或者……听到什么声音？”
常安皱眉：“什么意思？”
沈怀瑾斟酌措辞：“有人出了屏障。”
“是一个一直以来都不太喜欢顾夜顾问的官员。他觉得顾问只是在弄虚作假，装模作样地骗人，所以……”
“所以他跑出去了。”常安替她说完。
沈怀瑾点头。
“然后呢？”
“后来异常解除了，巡逻队发现他的时候，他跪在外面，抱着头，一直在说一些奇怪的话。”
常安问：“什么话？”
“他说，时间在融化。他说自己同时……同时在诞生，同时也在死亡。他说他看到了一切，也看到了无数个自己，过去、现在、未来，它们全都叠在一起，他分不清自己是谁，分不清现在是哪一年……”
“医疗组把他抬回来的时候，他一直缩在角落里，不肯看任何人。他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它不该被看见。”
第120章 绿萝
一个成年人，在屏障外待了一会，就疯了。常安想起顾夜离开前说的那句话——不要跨出屏障。绝对不要。
他原以为那是警告，如今才明白，那是保护。
“我没事。”常安说。
他确实没事。他记得那片白光，记得眼前那个无法理解的存在，尽管他的大脑并不愿意相信这个存在就是顾夜本身。
他记得自己像尘埃一样漂浮在沸腾的海洋上，所有的一切他都记得。但他并未陷入疯狂，他的意识依旧完整。
是因为顾夜吗？因为顾夜在那个时候叫了他的名字？还是因为他的精神已经被顾夜锻炼过太多次，他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能够承受那些本不该被人类承受的东西。
常安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见他。
“顾夜呢？”他问。
沈怀瑾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开了。
顾夜走了进来。衣着与离开时别无二致，发丝纹丝不乱。
沈怀瑾察觉到了什么，默默站起来，拿起托盘，退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遮光帘拉得严丝合缝，屋里昏沉压抑，一线光从那边漏过来。
常安靠坐在床上，顾夜站在门边，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开口。
许久，常安率先打破了沉寂。
“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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