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好像颇有兴致：“心理学？一种试图用有限世界的标尺，去丈量无限深渊的可爱尝试。”
顾夜把书合上，指尖轻轻的划过书脊：“这本书的作者，约鲁，他的观点很有趣。他认为个体的意识壁垒是痛苦的根源，而极致的压力或共同的巨大苦难，有可能打破壁垒，导向某种更高级的、共享的集体无界状态。某种程度上，他预言了一些后来发生的事情。”
常安心中一动，追问道：“你认同他的观点？”
“认同？不。他的理论充满了人类浅薄的见识。真正的无界，远非脆弱的人类心智所能承受。”
顾夜目光变得深邃：“但是，他确实触碰到了某个关键点——个体意识的孤独性与局限性。”
这场辩论即将走向更深处时，常安的终端突然响起，是苏砚的消息。
“队长！有点奇怪。第七农业区核心好像又报了几个异常，比之前严重了点。维修部的人去了还是说找不到故障点。数据库里关于第七农业区架构的内容无法查看，权限高得离谱，感觉有点不对劲。”
又是第七农业区。结合昨夜顾夜不经意的提及，以及此刻苏砚的报告，强烈的不安感困住了他。
他结束通讯，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顾夜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轻轻说道：
“越是古老精妙的造物，越是需要倾注心血去维护。一旦被遗忘，崩溃就只是时间问题。”
常安抬起头，看向顾夜。顾夜却已不再看他，只是专注地翻着手中的书，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但常安知道，绝不是。
常安心中的疑虑盘旋不去。他需要一个借口去调查，而监护职责本身就是一个完美的理由。
“顾先生，”常安开口，语气尽可能公事公办，“根据条例，我需要定期巡查伊甸各区域。如果你没有其他安排，可以随行。”
顾夜从书中抬起眼。
“巡查？”他合上书，唇角微扬，“观察伊甸的日常运转模式？很好的提议。我很乐意。”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特别套房，步入伊甸的生活区域。人造天光模拟着舒适的午后，光线柔和，空气中也带着循环系统刻意营造的清新气息。
顾夜的出现，果然引起了注意。
他的容貌实在过于出众，身姿挺拔。许多普通的居民都会下意识地多看两眼，低声议论着这是哪位新来的高级研究员或世家子弟。
但常安充耳不闻，他的目的地是中央资料馆。他以准备战术为由，申请了调阅权限。
档案馆的大厅略显冷清，常安查询着资料。顾夜则在一排排书架之间悠闲晃荡。
一位新来的年轻研究员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常安身上。常安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对方的手臂。
“对不起！对不起长官！”研究员慌忙道歉，抬起头看清常安时却愣了一下，“……呃，谢谢您，学长？”
常安：“……”
学长？？
研究员脸一下子涨红了：“非、非常抱歉！我看您……您很年轻，气质又……我以为您是总部新来的顾问……”
“没关系。”常安无奈地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常安知道自己长得显小。
就在这时，顾夜不知何时已回到附近，正倚着一个书架，打量着这两个人，只觉得有趣。
年轻研究员逃也似地离开后，档案馆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第16章 刀与鞘
顾夜走上前，一脸戏谑：“看来，你的外表与你的内在，存在显著偏差。”
常安：“……你又得出什么结论了？”
“这很有趣。你经历过无数战斗，你的战绩足以让任何敌人警惕。然而，你外表成功地欺骗了绝大多数普通人。这是天生的伪装，还是后天有意识的训练结果？”
常安被这语气弄得有些不适，他觉得自己像个被解剖的标本，于是反击道：“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只是长得不像你们这些……非人的存在而已。”
顾夜轻轻笑了一声，非但不恼，反而更感兴趣了。
“我们？”他向前半步，拉近了距离，声音压低，“不，我和他们不一样。常安队长。”
“他们被你外在的所迷惑，而我……我看到的是这些信号之下，是你藏起来的坚韧。而他们恰恰让我对你的了解变得更加独一无二。”
顾夜的话带着一丝欣赏，只是这欣赏或许独特到有些变态。
常安强行镇定下来，迎上顾夜的目光：“所以，你独一无二的了解，就是站在这里分析我为什么长得不像个屠夫？”
顾夜唇角弯起：“不。是欣赏一件完美的武器，却拥有最不具有杀伤性的鞘。”
说完，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继续走向书架深处。
常安一个人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心情复杂到难以言语。他只觉得顾夜这个人真是奇怪，但好像本来也不能以正常人的心理来理解他。
但现在不是纠结个人特质的时候，他有更重要的谜题需要解开。
他重新将视角投向资料。
无数的农业资料似乎都与“曦”这个名字相关联，常安试图搜索关于“曦”的记录。结果正如所料：数据库里有这个名字，权限足够时甚至能看到她的照片，而现在显然权限不够。她的官方评价极高：“杰出的工程师”、“为伊甸稳定做出卓越贡献”。
但具体贡献是什么？她主导了哪些项目？记录却语焉不详，只有模糊的“参与早期生命维持系统设计”、“在资源分配改革中起到关键作用”等套话。更深层的技术日志和项目细节，均显示权限不足或数据损坏。
常安皱紧眉头，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离开资料馆，常安决定去训练区看看。
果然，在训练场，他看到了正在休息的林晚、重明和苏砚。沈怀瑾似乎不在。
三人在看到常安以及他身后半步的顾夜时，顿时僵住。
林晚手里的饮料罐“哐当”掉在地上，她瞬间弹起，像炸毛的猫一样，下意识就摸向腰后，被常安一个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重明则死死盯着顾夜脖子上的颈环，脸上的怀疑和敌视根本藏不住。苏砚差点把眼镜吓掉，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墙壁里。
顾夜直接无视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他盯着苏砚手中那个闪烁的终端。
“实时能量波动频率分析？”顾夜说，“算法第三节点有一些小错误，建议你修改原始参数，效率会提升百分之十五左右。”
苏砚一愣。他低头操作了几下，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充满难以置信的神色。对方随口一句话，竟然真的解决了他困扰已久的一个小难题！
顾夜的目光又转向训练场内正在进行的模拟战斗，微微蹙眉：“攻击模式冗余动作太多，能量利用率低下。追求形式上的威力，忽略了最基础的效率。简直，令人难以忍受。”
林晚气得脸都红了，却被旁边的苏砚死死拉着。
常安感到一阵头痛，只能硬着头皮对队员们说：“顾先生是总部聘请的顾问，他会提供一些技术性建议。你们继续训练。”说完，他立刻带着顾夜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身后传来林晚压抑不住的低声抱怨：“……他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第二天，后勤部门似乎将供应草莓蛋糕当成了最高任务，每日准时送达，款式甚至开始翻新。顾夜总会准时出现，用带着仪式感的方式享用它们。
如果不知内情，只看顾夜的餐桌礼仪，其他人大概率真的会以为这是某位来自于琉璃时代的富家公子。
一次，常安忍不住在他吃完后，生硬地问了一句：“……味道如何？”他试图理解这行为背后的逻辑。
顾夜放下银叉，思索了片刻：“比记忆里的……更稳定。但缺少了那种……意外的风味。”
“记忆？”常安抓住这个词。
顾夜的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深邃：“基于对比分析得出的模拟结论而已。常安队长。”他再次轻易地将话题引向了数据的层面，堵住了常安进一步的探询。
“话说，常安队长，”顾夜目光落在他身上，“你似乎对白色情有独钟。指挥服，便服皆是如此。莫非伊甸的衣柜里只有这一种颜色？”
常安反唇相讥：“比起顾先生千年不变的黑西装，我的选择似乎还算多样。黑色是便于隐藏，还是单纯觉得其他颜色配不上您的格调？”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微微一愣。这种带着些许调侃的回应，几乎不像他会对顾夜说的话。
顾夜轻笑出声，似乎很享受这种交锋。他踱步到常安对面坐下，视线扫过桌面上那本《意识结构与集体无界》。
“颜色不过是波长的视觉呈现，本质虚无。”他轻巧地带过话题，指尖点了点那本书，“就像弗洛伊德试图将一切驱力归结于性与死亡，尼采宣告上帝已死后呼唤超人……他们都试图用一个简单的框架，去定义人类复杂混沌的精神世界，有趣，但也同样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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