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顾夜说，“试验田那边送来的第一批成熟果实。他们说，这一株是你亲手填的土。”
常安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了顾夜的腰。他的下巴抵在顾夜肩背上，感受着掌心下那具身体微弱的人类心跳。
顾夜转过身，用银叉挑起一小块草莓递到他唇边：“尝尝。按照你们的标准，这算不算希望的味道？”
常安张口含下，果肉爆开清甜的汁水。他们所有的努力，似乎都因为这一小块草莓而有了意义。
“很甜。”常安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爱人，“顾夜，林晚他们说想去看海，我们一起去吧。”
顾夜凝视着他，眼神温柔：“好。”
伊甸的日历翻到了新的一页。
为了庆祝试验区取得新一步进展，军务部特批了一项听起来相当奢侈的福利——常安小队将前往地表，进行为期两天的环境评估。
名义上是外勤勘探，但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一次变相的休假。
这段时间，常安的那个梦不但没有随着时间慢慢被遗忘，反而重复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梦里面的一切，甚至微风吹过头发的触感、鲜血溅出的粘稠声音……一切的一切都真实得如同存在过的事。
常安想着，也许是自己心理压力太大。这样借着任务的名义，给自己放个假，也不是坏事。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常安正盘腿坐在客厅上清点装备。
他手里拿着一把多功能铲，试图把它塞进背包。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忽然伸了过来，从他手里抽走了工兵铲。
顾夜从背后贴了上来，手臂自然而然地穿过常安的腋下，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常安的肩窝，呼吸拂过常安耳廓。
常安用手肘向后顶了顶顾夜的肋骨，却被对方另一只手顺势握住了手腕。
“别闹，我要准备东西了。林晚他们明天一早就要过来集合。”常安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后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陷在顾夜胸前，“我可期待这次任务了呢，一定要好好看一看海。”
“嗯。”顾夜低头亲了亲他泛红的耳尖，“想看什么都可以。”
“还有……”常安侧过脸，抬眼看着顾夜眼睛，“你明天……能不能穿得像个正常出外勤的人？别再穿你那套仿佛要去参加国宴的西装了。林晚背地里吐槽你好多次了，说你像是从古董画框里爬出来的吸血鬼伯爵。”
顾夜挑眉：“吸血鬼？如果我是，常少爷打算用什么来喂饱我？你的副食配额，还是……”
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落在常安敞开的领口处。
常安一把抓起地上的护目镜，直接扣在了顾夜脸上：
“闭嘴，去睡你的觉，不准和我说话。”
第166章 海
翌日清晨，穿梭机降落在地面上。
舱门打开，清新湿润空气扑面而来，闻上去比内陆那些干燥粗糙的空气要舒服许多。
“哇啊——！大海！真的大海！”
林晚第一个从机舱里蹦了出来，火红的马尾辫在风中飞扬。
苏砚慢吞吞地走下舷梯，嘴里念叨着：“紫外线指数偏高，湿度也大……林晚你慢点跑，沙地上容易摔跤啊！”
沈怀瑾走在最后，微笑着看着打闹的两人。
众人因为重明牺牲而紧绷的神经终于被这湛蓝色抚慰，稍稍放松了些。
常安最后走下飞机。他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冲锋衣，衬得身形修长挺拔。而走在他身侧的顾夜，破天荒地换下了一成不变的西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立领防风外套，虽然依旧整洁的不像处于末世，但总算勉强融入了小队的画风。
“常安队长，”林晚转过身倒退着走，双手背在身后，挤眉弄眼地打量着并肩而行的两人，“今天这一身很配嘛！情侣装？”
常安步子一顿，假装没听见，低头去看终端上的地图：“少贫嘴。今天的任务目标区在一处海岸线上，苏砚负责空气与土壤采样，林晚负责外围警戒，怀瑾负责突发情况。”
“收到——！”林晚吐了吐舌头，小跑着往前开路去了。
常安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着脚下的土地。
顾夜走在常安身侧，手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了一盒薄荷硬糖。他用指尖挑开盖子，倒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糖球，递到常安唇边。
常安正专心着路线，看都没看，直接张嘴便吞了进去。清凉冰甜的滋味瞬间在口腔中炸开，驱散了长途步行的燥热。
“哪来的？”常安问。
“用我自己的副食份额换的。”顾夜语气悠然，“糖分不高，但能有效抑制咽喉干痒。喜欢么？”
常安含着糖球，腮帮子鼓起一小块，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弯起：“还行。比伊甸发的清醒药剂好吃多了。”
两人在队伍后方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肩膀轻轻相撞，顾夜的手总会在不经意间滑下来，指尖勾住常安的手指，晃荡两下，再被常安假正经地挣开，随后又被更紧地握住。
海浪翻涌着白色的沫子，一浪接着一浪，不知疲倦地拍打在沙滩上。
“哇——真的好凉快！”
林晚早就把外套甩在了一边，挽起裤脚，光着脚丫踩进了浅滩里。冰凉的海水漫过脚背，激得她原地蹦跶了好几下，又弯下腰去捞被浪花冲上来的彩色贝壳。
沈怀瑾被她拉着手腕，半推半就地也脱了鞋袜。
“林晚，慢点跑，别往深水区去，小心暗礁！”苏砚喊道
“知道啦书虫大管家！快看我抓到了什么——”林晚突然捧起一捧海水，冷不丁朝着岸边的苏砚泼了过去。
“哗啦！”
微咸的海水浇了苏砚一头一脸，镜片瞬间模糊成一片白雾。
“林晚！”苏砚手忙脚乱地摘下眼镜擦拭，惹来两个女孩子银铃般的笑声。
常安坐在稍远处的干燥礁石上，看着这幅吵吵闹闹的画面，眉眼彻底舒展开来。
身侧落下一片阴影。
顾夜在常安身边坐下，他弯下腰，伸手握住了常安的脚踝，动作自然地替常安把裤腿一圈圈挽到了膝弯上方。
“顾夜……”常安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想缩回来。
“别动，”顾夜说，“想去就去看看吧，衣服湿了我也能帮你烘。”
替常安挽好两边裤腿后，顾夜才松开手。
“喜欢这里？”顾夜转头看他，海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冲淡了平日里那股冷淡疏离的味道。
“喜欢。”常安说，“以前在战术图上看了无数次海岸线，觉得那只是陆地和海洋的分界而已。真没想到……原来海浪拍在岸上的声音，这么好听。”
顾夜垂眸看着他被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鼻尖，眼底浮起笑意。他伸出手，将常安的手掌完全包裹，十指相扣。
午后，几人玩累了，坐在岸上分食带来的干粮。
林晚手里捏着半块面饼，看着眼前望不到边际的蔚蓝海面，眼神忽然有些放空，轻声叹了口气：“要是重明也在就好了。”
提起重明，原本轻松的气氛稍稍沉凝了几分。
苏砚咬着饼干，也低声接话：“是啊……那天我和怀瑾姐、林晚在东侧山谷里打转，通讯频道里全是杂音。等我们好不容易顺着顾问发出的信号找过去的时候……战斗早就已经结束了。”
常安原本正喝着水，闻言握着水壶的手指稍稍握紧了些。
因为脑后撞伤缺失了那段记忆，他其实从未听队友们详细描述过他们赶到现场时的景象。
“你们……赶到现场的时候，看到什么了？”常安问。
苏砚回忆着说道：“当时那里一片狼藉，周围的树木全断了。顾问先生抱着你，队长你满头是血，昏迷不醒。”
林晚也跟着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微红：“对啊，当时地上连重明的一块布条都找不到了……顾问说重明是被突然出现的变异体群生生吞噬掉的。队长你为了救他拼命冲上去，结果被震飞撞在石头上晕了过去。”
常安静静地听着，他的大脑无法控制的开始运行。
不对。
那丝鲜明的违和感再也无法忽视。如果是被感染体吞噬，为什么现场连一丝遗骸都找不到呢，不要说完整的尸体了，就连衣物碎片都没有，这太奇怪了。
简直就像……简直就像是感染体被杀死后消散的一样。
像感染体……
常安浑身一抖，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个每夜都在折磨他的噩梦。
那个在浓雾与黑暗中，被他发疯般冲上去、用尽全身力气一枪贯穿胸膛的身影。
那个被射穿身影，艰难哭着对他说出遗言的身影，他说的是——
顾夜忽然动了。
他用力将常安整个人死死嵌进怀里，低下头，不由分说地吻上了常安的嘴唇。
“唔……顾……”
常安被吻得大脑缺氧，原本翻江倒海的记忆在顾夜侵略性的气息下，再次被强行压回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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