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陋的真相，也好过美丽的谎言。”常安迎上他的目光，“这是我母亲教会我的。”
顾夜看了他几秒，忽然轻轻笑了。
“陈曦女士……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合上书，“只是……也许知道是一种痛苦。”
那笑容很淡，其中藏着些常安不愿意深究的意味。不愿意深究，因为不能深究。顾夜此刻的语调、神情，甚至那点似是而非的感慨，都太像一个真正的人了。
这让常安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坐在对面的只是一个知识渊博却性格孤僻的旧时代遗民。
他怕自己看久了，会真的忘记那份危险，会松懈，会想去了解，会……产生不该有的错觉。而松懈，在这个存在面前，等同于死亡。
他没有忘记重明为了救他们差点丧命，没有忘记几乎被吞噬的侦察队员。他不能忘，也不应该忘。
沉默持续了许久，常安开口了：
“那些侦察队员，是你故意引入心象乐园的吗？”
顾夜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显得更加放松。
“乐园的能量爆发本应在我计算的区间之内。那支小队的闯入，提前触发了某些防御机制，导致被困在那里，还触发了能量峰值。按照我的预测，原本应该是由你们小队去处理的，你们本不应该有人员伤亡。这确实是个意外。”
“一个差点让我们全军覆没的意外。”常安接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大情绪，但指尖还是稍微攥紧了些。“还有重明。”
“那个燃烧核心的人造共鸣者？”顾夜问，“他的选择，是由他自己做出来的。痛苦，但高效。从结果看，他完成了自己的目的，保住了你。很出色的工具。”
“工具……”常安咀嚼着这个词，胸腔里那股熟悉的闷痛又泛了上来。
他知道顾夜说得是事实，用顾夜的逻辑看，重明的牺牲就是一次成功的止损操作。但他无法用这种视角去看待自己的队员，
“所以呢，到底为什么要引我们去那里？包括你在集市上的那些暗示。从一开始，你就在布局。”
顾夜坦然承认：“是的。我想知道，在得到暗示后，你的思维会走向何方，是会畏惧，还是会如我所料般，执着地追寻真相？而你让我看到了，你的选择，你的思维轨迹，比任何预设的程序都更加精彩。”
“所以故意独自前往第七区，也是为了让我去追寻真相吗？”
顾夜这次沉默的时间稍长了一些：“那里有一些过去记忆。我想再去确认一下。”
常安捕捉到了一丝不同。他想起母亲意识消散前对顾夜的道谢，那个在观景台上点拨了她的陌生先生。
“你是在那里，遇到了我母亲？”常安问。
顾夜没有否认：“一次偶然的对话，关于平安的闲聊。她的思维很活跃，能从简单的词语里找到动力。是个很好的交流对象。”
“有时候，”常安将视线投向窗外，看着飞速掠过的云层，“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很像《浮士德》里的故事。梅菲斯特诱惑浮士德，给予他知识、力量、青春的幻象，而最终目的，是收割他的灵魂。”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顾夜，眼神复杂：“你帮我，带我前往你的故居，向我透露这些。顾问先生，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我的灵魂？还是只想看着人类在欲望与力量中挣扎、堕落？”
这质问更尖锐了些，但也因两人此刻微妙的同盟关系，少了些剑拔弩张。
顾夜静静地看着他。良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缓：
“常安队长，你把我想象成了梅菲斯特，一个需要灵魂来填补某种空虚或达成某种目的的存在。但你是否想过……”
“……也许我仅仅是一个观众，一个对故事本身的质量，比对其结局更挑剔的观众。浮士德的挣扎、怀疑、堕落与救赎，其过程的价值，远胜于契约上那个简单的名字。
他的目光落在常安脸上：
“你的存在本身，就足够新颖，足够……让我不愿移开视线。”
顾夜说完这段内容便不再开口，重新闭上了眼睛，或许是他觉得透露的信息，已经足够让他的观察对象消化一阵子了。
常安坐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
他不是被恶魔盯上的灵魂。
他是被一个至高存在选中的主演。
而他，甚至不知道底下的观众到底要看什么。
第59章 又被坑了be like
穿梭机降低了高度，开始切入云层下方。底下的场景开始变大，一个个小点逐渐变成挺立的大楼，常安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了身体，贴近了窗户。
他们正在接近一座城市的边缘。
作为伊甸的军人，常安并非没见过旧世界的城市废墟。它们通常只是地平线上一些模糊的剪影，是任务中需要绕行的危险区域。
因为此地危险，是感染体可能大量滋生的温床。他从不会如此近距离的俯瞰它们。
但现在，他看到了。
那是一片无比辽阔钢铁的森林。无数高楼如同沉默的巨人，哪怕历经数百年风沙侵蚀，依然顽强地指向天空，未曾完全倒塌。琉璃时代巅峰的建筑科技，赋予了它们远超常安认知的耐久性。
只是如今，这大楼外墙早已斑驳脱落，巨大的玻璃幕墙支离破碎。失去了人类，顽强的植物便是唯一的主宰。各种爬藤植物如同绿色的血管，沿着楼体疯狂攀援，为这片灰色的死亡国度增添了些许生机。
这里寂静无声，看不到哪怕一丝一毫人类活动的迹象。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了。
他的视线掠过立体交通网络，想象着数百年前，车流如何在这些高架与隧道中川流不息；他望着那些即使残破也依旧能看出设计精巧的建筑集群，想象着里面曾经容纳着怎样的生活、野心与悲欢。
这就是琉璃时代吗？那个在教科书里被描述为“科技顶峰“、“文明极致”，却也因傲慢而招致毁灭的时代？
“嗡——！！”
常安还没来得及从思绪中走出，刺目耳的警报瞬间响彻了整个机舱。伴随着这嘶鸣，整个穿梭机的机身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常安猝不及防，整个人差点摔倒。
他跑到驾驶台查看，但屏幕上只显示一行一行的红色错误代码，几乎丢失了所有数据。
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慌乱，他一把按住耳边的通讯器，嘶声大吼：
“指挥部！这里是常安。我们遭遇未知干扰，动力失控，请求紧急导航修正！重复，请求紧急导航修正！”
滋啦——滋啦啦——
耳麦里没有回应，甚至连常规的盲区杂音都没有，只有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信号断了，他们成了坠向这片死亡之海的孤舟。
穿梭机的机头开始不可逆转地向下栽去，失重感瞬间袭来。透过前方巨大的防风玻璃，前方一座大厦正以恐怖的速度在眼前放大。
还有不到五公果。
按照这个下坠速度和俯冲角度，撞击之后的爆炸高温，足以将机舱内的一切碳基生物瞬间汽化。
“弃机！跳伞！”
常安一把越过台阶，手脚并用地扑向机舱后方的应急物资柜。柜门被他一脚踹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卡着几具降落伞包。
他抓起其中一个，跌跌撞撞地扑到顾夜身前。
“拿着！”常安根本顾不上探究对方眼底的深意，一把将伞包死死按在顾夜怀里。
他就着在学校培训过的记忆，双手在顾夜肩头、腰侧飞速穿梭，将那些卡扣以最标准的规范狠狠扣死在顾夜身上。
“听着，顾夜！”常安一边死死拉紧顾夜腰间的调节带，一边大声吼道，风声在机壳外疯狂呼啸，将他的声音撕扯得有些变形，“你可能没用过这东西！听我口令，跳出去之后默数三秒，拉胸前这个红色的环！身体尽量蜷缩，注意避开建筑物的钢筋——”
他最后几个字还没来得及完全脱口。
顾夜忽然动了，他抬起手。
咔嚓！
常安身后那块坚不可摧的特种玻璃瞬间碎裂。
狂风顷刻间倒灌而入，舱内的细小物品瞬间被席卷，巨大的内外气压差形成了巨大的吸力。
常安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抓身旁的固定把手，但顾夜的手掌已经先一步落在了他的胸口。
然后，轻轻一推。
常安整个人悬空，倒飞而出，直接掉进了那片万丈高空。
“顾夜——！！”
风声瞬间灌满了常安的口鼻，将他的怒吼撕成了碎片。
眼前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机舱残骸边缘，顾夜那张在狂风与火光中依旧冷漠如初的脸。
他怎么会……
他为什么……
难道从一开始，所有的妥协、所有的同行、甚至那句所谓的“移不开眼”，全都是为了在这一刻将他推入地狱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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