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安心中那块大石头放下了不少，尽管仍然沉重。
临时抽调——每个小队都会有人员被抽走组成巡逻队，消灭伊甸外围的游荡感染体，清除威胁，这是常态。指挥部一开始以为只是普通失踪案，派出他们三个就够了。而现在，情况有变。
任务还得继续。多两位队员归队，终究是多一分保障。
常安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夜色。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把沙地照成一片银白。远处，土匪营地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
“队长，”林晚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你在想什么？”
常安沉默了片刻：“那个被绑的女孩。”
林晚愣了一下：“什么女孩？”
常安把在土匪营地听到的那些话说了一遍。土匪抓了一个女孩，要办喜事，他回去的时候，营地已经空了，所有人都消失了。
“那个女孩也不见了。”
林晚拍了拍他的肩：“明天怀瑾姐和重明就到了。等他们来了，我们再想办法。”
夜深了。月光从窗隙渗入，在地上投出浅淡的光斑。常安躺在床上，闭上眼，数到第三千只羊，仍无睡意。
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肌肉深处传来的酸疼，眼皮底下跳动的胀痛，都在催促他闭上眼睛。
但大脑不肯停。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他脑子里回放——土匪营地空无一人的帐篷，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食物，风里飘动的红布……
常安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林晚的呼吸很沉，她已经睡熟了。苏砚蜷缩在床上，偶尔发出一声含混的呓语。屋子很小，两个人的呼吸声填满了整个空间，但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坐起来，轻轻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今天的月亮格外明亮，把整个聚居点照得像一幅褪色的铅笔画。常安沿着聚居点边缘的小路慢慢走，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忽然，前方传来凄厉的哭喊和呵斥声。常安放轻脚步，迅速潜入断壁残垣之中。
前方一片相对空旷的空地上，七八个手持老旧枪械的壮汉，正围着一群瑟瑟发抖的流浪者，大部分是妇孺，还有几个看起来瘦弱的大爷，几个孩子脸上满是惊恐和泪痕。
借着月光，常安通过他们身上的衣服判断，这正是之前那个营地的那一窝土匪。
常安想要出手，又立刻压下了冲动，多年的战场本能让他察觉到了异常。
这些土匪的状态不对。
他们虽然持着枪，脸上却不见惯常土匪的凶狠，反而写满了惊惶，眼神不断扫视着四周，仿佛在警惕着什么更可怕的东西。他们的装备也很奇怪，只带了些的轻型武器，没有任何重火力，不像是出来狩猎，倒像是仓皇逃窜到此地。
这群土匪也是些欺强怕弱的主，平常与附近的聚居点并无交恶——毕竟相对其他流浪者营地而言，这里的规模更大，反抗意志也更强烈。况且通过之前潜入土匪营地的情报判断，他们的物资也应该是足够的，完全没有必要冒风险得罪这里。
除非……他们不敢回去？
他们在害怕什么？常安蹙眉，决定再观察片刻，弄清形势再行动。贸然出手，可能会让这些土匪狗急跳墙，伤害人质。
“……快！还有能吃的吗？全部都交出来，一个都别藏！”一个像是头目的土匪吼道，枪口晃动着，更添了几分癫狂。
“求求你了，我们的食物都给你了……真的一点都没有了……”
另一个土匪凑上来，拉住那个头目的胳膊：“老大，我们先吃点东西吧，这群人已经绑起来了，谅他们也掀不出什么水花。”
他回头看着后面的土匪，继续说道：“兄弟们跑的都受不了了，在这里休息一下吧。那个怪物好像没有追来。”
“行，”土匪头目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将枪扔在脚边，狠狠抹了把脸，“操，被首领害死了！还好老子带你们跑得快。”
他这话像是打开了泄洪的闸门，其他惊魂未定的土匪也纷纷抱怨起来，言语中充满怨恨和后怕。
一个干瘦的土匪朝地上啐了一口，满脸晦气：“妈的，都怪首领鬼迷心窍！非说那穿黑西装的小白脸是他见过最正的货色，要抓回去当小妾！这下好了，夫人没捞着，全家都搭进去了！”
他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抱着胳膊，声音还在发抖：“靠！那玩意儿根本就不是人，长着那张脸，一开始还装得人畜无害，乖乖跟我们走，结果一进寨子……那眼神，就跟看虫子一样！”
“老子永远忘不了……他就抬了抬手，兄弟们，连人带枪，就跟沙子一样，都没了！连声儿都没有！”他打了个寒颤，压低声音，仿佛怕被谁听去，“那不是感染体……那他妈是阎王爷！”
第7章 一出好戏
他们说的是顾夜。
所以，那个被绑的无辜女孩根本不存在。而自己折返回去，看到的四处逃窜的脚印，都是土匪在逃命留下的痕迹。
他想起今天自己穿着土匪的外套，在沙漠里遇到顾夜。而顾夜出手攻击，是因为把他当成了冒犯过自己的土匪。
一群蠢货！常安在心里冷斥。见到美色就压不住自己的裤裆，也不想想，能在末世这般姿态从容的存在，怎么可能是任人拿捏的弱者？他们的贪婪和愚蠢，为自己招来了灭顶之灾，死得不冤，就是莫名牵连了自己。
“都闭嘴！”土匪头目烦躁地吼了一声，打断了下属们越说越恐怖的回忆。他目光阴鸷，看向那些流浪者，脸上露出狞笑，“好歹我们几个跑出来了！还抓了这几个肉票。”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嘿嘿笑道：“还活着的呢，就给兄弟们爽爽，死掉的就拿来当肉吃，男的直接杀了。这鬼地方不能待了，赶紧乐呵乐呵，然后带上肉票走人！谁知道那怪物会不会追来！”
这话一出，几个土匪的眼神顿时变了，他们不怀好意地看向那些被捆绑的妇孺。
可恶！常安死死握着拳头，大脑在飞速思考。他们腰上挂着的是小型手雷，自己当然可以直接具象化出武器，将他们全部制服。可是如果他们狗急跳墙了呢？自己只有一个人，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击倒所有人，只要有一个按动了手雷，那些人都保不住了。
快想想办法——
有了，一个念头在常安心底浮现。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从断墙后走出。
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从容，每一步都带着强大的气势。
“你们以为，”他平静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惊动了他，还能有机会享受吗？他最讨厌的就是贪恋美色的人。”
所有土匪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骇然转头，惊恐地看向这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年轻人。
“你……你是谁！”那头目抬手，下意识的想按上腰间的手雷，“别、别过来，大不了我带着你和那群娘们一起死！”
常安没有停下，继续向前走着，他冷笑道：“我是谁？我就是他手下的利刃。他专门派我来清除你们这些逃跑的苍蝇……”
他又看向头目腰间手指上搭的手雷，嘲讽的弧度更加明显：“真的以为我会怕这些东西？还是以为我会在乎那些草芥的命？”
“啧，但是我不喜欢鲜血，我的主人也不喜欢。但是可惜呀，偏偏我只会这种杀人的手段。这样吧，给你们一个机会，”常安歪歪头，故意模仿着顾夜的动作，“我给你们一分钟，离开我的视线。”
那个头目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他咬了咬牙，低吼一声：“走！快走！”
幸存的几个土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向废墟深处，仿佛慢一秒就会被无形的力量吞噬，连地上的枪都不敢去捡。
转眼间，刚才的角落，只剩下一群惊魂未定的流浪者。常安站在原地，神色恢复往常。
他快步上前，迅速地检查这些人是否有伤，一边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没事了，他们走了。快收拾东西，离开这里，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流浪者们这才回过神来，带着哭腔连连道谢，慌忙捡起被丢弃的食物。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利用我的名号，扮演我的使者……常安队长，这出戏，真是精彩绝伦。”
常安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几乎凝固！这个声音……
他回头——
顾夜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姿态闲适。
该死，怎么又是他。常安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听到了多少？看到了多少？
顾夜似乎完全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向前一步，目光扫过那些不敢动弹的流浪者，最终又回到了常安脸上。
“利用他们内心最深的恐惧，并将之化为武器。”顾夜说，“很高效，也更富有艺术性，真是一出精彩的好戏。”
常安那双总是试图维持冷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如同平静湖面被投下了石子。一抹绯色，迅速从他耳后蔓延开来，悄然爬上了他的脸颊与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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