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雨持续了约莫两个小时才渐渐停歇。厚重的乌云散开，惨淡的天光重新照亮大地，獠牙部落如同经历了一场浩劫。
把孩子安全送回客栈后，小队众人才真正松了口气。窗外，被红血洗刷过的世界一片死寂，空气中残留的甜腥味久久不散。短暂休整后，众人各自回房，刚下完雨的世界，实在是不适合人出去。
常安推开房门，走了进去。顾夜随后进入，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房间内恢复了只有他们两人时的寂静。常安脱下外套挂好，在床边坐下，身体深处传来一阵疲惫，但精神却意外地有些亢奋。
他侧过头，看向站在窗边的顾夜，那人正远眺着荒野上的风景。
也许是刚救了人，常安心情很好，不自觉的就想要找人说说话。
“喂，”常安忽然开口，语气带着难得的调侃，“顾大顾问，今天这演出，除了数据收集，有没有那么一点点……觉得还算值回票价？”他指的是自己冒险救回孩子这件事。
顾夜没有立刻回答，依旧望着窗外。
常安心情不错，继续半开玩笑地说：“说真的，刚才冲回来的时候，我还真想过，万一没赶上，被那红雨淋个正着……你会不会再用点你那魔法，把我从腐烂边缘拉回来？”
顾夜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看向常安，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魔法？”顾夜说，“人类总是倾向于将自己暂时无法理解的原理，称之为魔法或神迹之名。这不过是认知局限带来的浪漫化误读。”
他向前走了两步，在常安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他直视着常安，忽然抛出一个问题：
“常安队长，你知道祖父悖论吗？”
常安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跳到这上面。他思索片刻：“大概知道。是说如果一个人回到过去，杀死了自己的祖父，那么他就不会出生，既然他不会出生，又怎么能回到过去杀死祖父？一个逻辑上的时间旅行悖论。”
“没错，”顾夜微微颔首，对常安的基础知识还算满意，“这是一个有趣的思维实验，在你们的文学作品中屡见不鲜。要让它在本宇宙框架内成立，常见的取巧方案是引入平行宇宙或世界线收束等假设。但很遗憾，根据我的观测和推演，我们所在的这个宇宙，时间是单一线性，且不可逆的。”
“那么，再深入一层，”顾夜继续道，“人的记忆，本质上是一种信息。信息的产生、记录、保存，都需要能量。宇宙的总能量是恒定的。”
“设想一下，如果真的有一个个体超越了光速，在闵可夫斯基坐标系理论中回到了过去，会怎么样呢？”
常安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眉头渐渐蹙紧。能量守恒……凭空多出的信息意味着凭空多出的能量需求，这在封闭宇宙中是不可能的。除非……
“除非，这些多出来的信息，根本不曾被带回？”常安迟疑地说，“或者说，在这个时间点中，这些信息根本就不存在？回到过去的人，会失去关于未来的记忆？”
“没错。”顾夜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光芒，“所以，真正意义上的回到过去并保留记忆干预历史，在我所知的物理规则下，是极度困难甚至不可能的，时间是最完美的艺术品。”
常安想起了荆棘花园最后那诡异的一幕——顾夜回溯了时间，让一切恢复原状，但他们所有人的记忆都完好无损，甚至记录仪里的数据也保存了下来！
“所以……在荆棘花园！”常安豁然开朗，“你那个所谓的时间回溯，根本不是真正把时间倒流了回去，对不对？我们没有失忆，记录还在！”
顾夜笑了，仿佛一个老师看到了学生终于解出了难题。
“正确。”他给出了肯定的答复，“线性不可逆的时间无法倒流。我当时所做的，更准确的描述是：将荆棘花园那一小片区域，从高熵值的混乱，强行逆转为了低熵值的、相对有序的状态。”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寻找更易懂的比喻：“就像，弄乱一个房间很容易，但要将它恢复成原样，需要付出更多的精力和时间，这在理论上是可行的。我做的，是以较高的能量消耗为代价，在短时间内，完成了这种逆转。回溯的是状态，而不是时间。”
“宇宙总熵依然在增加，”常安喃喃接道，“你只是局部地降低了那片区域的熵，付出的能量代价……由更庞大的系统承担了？”
“可以这么理解。那部分能量消耗是真实的，只不过表现形式和尺度超出了你们目前的观测范畴。”顾夜确认。
那些曾经被视为神迹或魔法的场景，此刻被顾夜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科学语言拆解开来。魔法……居然是科学？一种他们远远无法企及的科学。
但随即，另一个画面突然撞进他的脑海——沙漠之中，他被顾夜释放的恐怖病毒侵蚀，皮肤溃烂，濒临死亡，却在转瞬间被治愈，伤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如初。
“那……在沙漠里呢？”常安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我那时……你治好我的伤，也不是回溯时间让伤口消失，对吗？”
顾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有些意外他会立刻联想到那里，但很快回答：
“那与荆棘花园不同。你有意识，我无法对你进行状态重置。我加速了你身体的时间流速。将原本需要数周甚至数月才能完成的愈伤过程，压缩在了极短的时间内。”
“你可以理解为，在你身体局部，我暂时修改了时间速率。代价是……加速了部分细胞的新陈代谢和生命周期消耗。”
常安起初还在消化这原理，但听到最后一句关于“生命周期消耗”时，他脊背忽然一凉，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
“加速……新陈代谢？生命周期消耗？”他眼睛慢慢睁大，看向顾夜，“你的意思是，为了快速愈合那些伤……我身体的时间或者说损耗，比正常情况下要多得多？”
顾夜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常安的声音开始发紧：“所以，我的身体……它实际的年龄，是不是已经比我的真实年龄，要……老了一些？”
顾夜低下头，似乎在快速心算，然后给出了答案：“以你们目前平均细胞分裂代数和端粒损耗模型估算，那次修复加速，大约相当于让你身体的生理年龄，提前了两年左右。”
两年！
常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随即又被灼热的愤怒取代。他从床边站起来，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
“你……！”他瞪着顾夜，“你凭什么？！凭什么擅自做这种决定？！谁允许你夺走我两年的生命？！那是我自己的时间！”
面对常安的怒火，顾夜微微蹙眉。
“在当时情境下，你的身体正在溃烂，生命体征急剧下降。常规手段无法逆转高浓度病毒侵蚀。加速愈伤进程是唯一能在短时间内保全你生命机能的方案。”
“至于生理年龄的微小增幅，与立即死亡相比，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代价。我做出了基于当时信息的最优判断。”
【作者有话说】
人们常说的“超越光速，即可回到过去”，这个说法的源头来自于数学家闵可夫斯基。
他曾是爱因斯坦的老师，他提出的坐标体系和时空框架，为后来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提供了关键的数学基础。
他以光速为界将事件划分为三类：低于光速的类时区、等于光速的类光区和超光速的类空区。在类空区中，事件的时间顺序在不同观察者眼中可能颠倒——这正是“超光速导致时间倒流”的物理源头。
该理论中，由于光速绝对，时间和空间轴必须发生联动变化（洛伦兹变换），才能保证所有观察者测到的光速都相同。我个人感觉这种时空联动的推理非常有意思，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去搜索一下。
第79章 离家出走的监护对象
“最优判断？！”常安简直要气笑了，“那是我的身体！我的生命！你问过我吗？你考虑过我的意愿吗？在你眼里，一个可以随意权衡代价的对象，是不是？！”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激动：“两年！对你来说可能微不足道，但那是我的时间！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顾夜抬起头，迎视着常安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我理解你的情绪反应，”顾夜开口，“但相较于死亡，这是更优的结果。至于意愿……在生死攸关的瞬间，生存本身的优先级，通常高于本人的意愿。这是普遍的生命逻辑。”
“去你的生命逻辑！”常安低吼，他感到自己完全无法和对方沟通，“我不是你的实验品！不是你可以随意计算投入产出的项目！我是一个人！我有权决定自己的事情，哪怕是死！”
顾夜沉默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常安粗重的喘息，窗外风声呜咽。
顾夜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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