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半夜，客栈里面静悄悄的，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推开那扇依旧狭小的房门，那张单人床，横亘在房间中央。常安脱力般坐下，双手撑在两侧。
顾夜走了进来，脚步无声，停在几步之外。
房间很安静，过了好一会儿，常安才哑声开口，也不知道是在对顾夜说，还是对自己说：
“……我杀过很多感染体。但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在杀死它之前，先听到一个母亲叫它儿子。”
顾夜的声音才从窗边传来，语气比平时淡了几分：“所以你后悔了？”
常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握刀的时候，一个母亲的哭喊还留在耳边。
“……不后悔。”他说，“它是感染体，会伤人，会杀人。如果我不杀它，会有更多人死。”
顾夜说：“既然如此，就不要再想了，你该休息了。”
常安没想到对方会这样说，但沉迷于情绪中也没有任何作用，他点了点头。
他指着床的内侧：“那你睡里面。”
顾夜正脱下西装外套，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一丝了然的笑意染上眼角。
“可以。”他点头，“那么，我的监护人……”
“……这次，可要小心，别再掉下床了。毕竟你可是世界上最勇猛的战士啊……”
“轰——！”
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前晚那尴尬到极点的坠床、被揽住的腰、后背紧贴的触感……所有细节被这句话瞬间激活，在脑海里炸成一片绚烂的烟花，烧得常安眼前发黑。
“你……！”他指着顾夜，刚才那点沉重已经荡然无存，气得话都说不连贯，“这次绝对不会！你少废话！快进去！”
顾夜从容躺到了靠墙的里侧，还体贴地给自己盖好了被子。
常安脱下衣服，僵直地躺下。他紧紧贴着外侧床沿，中间留出的空隙足以再塞下一个人。
他拉过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盖住，只露出一个头发凌乱的后脑勺，坚决地背对着顾夜。
房间陷入黑暗和寂静。
常安死死闭着眼，命令自己睡觉。
可大脑却不受控制，像脱缰的野马。今晚顾夜皮带扣上的手，在他眼前反复回放。然后，不受控制地，思绪滑向了更危险的方向——那被西装裤布料包裹着的、属于男性的轮廓……
停！常安在内心尖叫。不能再想了！
可是，越是禁止，那画面越是清晰。之前那惊鸿一瞥下，水面之下蛰伏的凶兽阴影……虽然只是轮廓，但那蕴含着充满侵略性的力量感……
该死！常安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烧了。他拼命控制住想翻身的冲动，维持着面朝外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忽然他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似乎动了一下，看向了他身体的某个部位。
常安浑身一僵。他……他该不会……
这一个想法吓得他马上转过身来。
然而，他最先捕捉到的，不是顾夜的脸，而是对方因为侧躺而微微凸显的线条。
剪裁精良的西裤包裹着修长有力的腿，腰胯连接处，布料因姿势而形成了些许褶皱，恰恰勾勒出……
常安像被烫到一样猛地闭上眼，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
他看到了……或者说，他的大脑自动补完了那惊心动魄的起伏轮廓。那绝非文弱之物，那是——
凶物。
这个词莫名地蹦进他的脑海，让他瞬间从耳根红到了锁骨。什么凶物！那是……那是……常安找不出任何合适的中性词来形容，只觉得头晕目眩，口干舌燥。
他心慌意乱，拼命想将那个画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时，一个带着清晰笑意的声音，贴着他的后颈，响了起来：
“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吗，我的监护人？”
常安吓得睁开眼，对上了顾夜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
“你……你装睡？！”常安又羞又怒，声音毫无底气。
“我从未说过我睡了。”顾夜回答，目光扫过常安绯红的脸，又向下，掠过他起伏剧烈的胸膛，最后，停留在某个尴尬区域附近。
常安不自然地又在那里多堆了些布料。
他想，隔着被子对方应该看不见吧？
“倒是你，”顾夜问，“心跳加速，体温升高，呼吸紊乱，到底想到了什……”
“闭嘴！不许问！！”常安他一把拉起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睡觉！立刻！马上！不然我就……我就把你扔出去！”
顾夜看着那团剧烈起伏、颤抖着的布团，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不再继续说话，重新躺好，闭上了眼睛。
而蒙在被子里的常安，在窒息感和羞愤感双重折磨下，不知煎熬了多久，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沉沉睡去。
梦里，有皮带扣的冷光闪烁，还有……挥之不去的、充满压迫感的轮廓阴影。
第二天清晨，常安顶着一对更加浓重黑眼圈，脚步虚浮地出现在餐厅。正在大口啃着面饼的林晚一眼就瞥见，顿时惊得噎住了。
“呔！哪里来的熊猫精，竟然敢附身在我们队长身上！”
常安：“……”
“林晚，这一点都不好笑。”
“好吧好吧，队长。”她指着常安的脸，“你的黑眼圈！怎么比昨天还严重了？真的快变成熊猫了！你昨晚到底干嘛了？是不是又……”
她的话戛然而止，目光一下射向正坐在常安旁边，慢条斯理地享用食物的顾夜。眼神里的指控意味浓得化不开。
常安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身体像被重型载具碾过一样酸涩，而精神上的疲惫更是深入骨髓。
听到林晚的话，尤其是她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常安本就糟糕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他试图维持平静……
但失败了。
他转过头，看向罪魁祸首。
顾夜恰好此时抬起头，拿起粗糙的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迎上常安那双写满了怨气与控诉的眼睛，露出了一个无辜笑容。
“早安，常安队长。”他的声音听不出一丝异样，“看来昨夜……休息得不太理想？”
“你——！”常安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盯着顾夜那神采奕奕的脸，再看看对方那身连褶皱都显得矜贵的西装，对比自己这副仿佛被掏空了灵魂的憔悴模样……
新仇旧恨，羞愤交加，一齐涌上心头。
“我今晚——不和你睡了——！！！”
顾夜闻言，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放下布巾回应：
“如你所愿，监护人。不过……”
“记得多向乔姨要一床被子。毕竟，柴房……似乎比房间更冷一些。”
常安：“……”
他看着顾夜那副甚至乐在其中的样子，只感觉未来的路途，一片黑暗。
而旁边，竖着耳朵偷听的林晚、苏砚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彼此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队长和顾问之间……这气氛怎么越来越奇怪了？！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早餐后，常安找到首领，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首领和众人。
首领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所以，那些失踪的人，都是被月泉部落的人……”
”是。”常安点头，“陈婆是月泉部落的内应，负责在獠牙部落挑选合适的人。她提供月光之子，月泉部落……提供所谓的庇护。具体的细节，我们已经向月泉部落确认过了。”
首领握着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仰头灌了一口酒，狠狠砸在桌上，却没再骂人。
在獠牙部落又停留了两日。首领不仅送来了最新的详尽地图，还给了他们许多物资：一些密封包装的肉干、干粮、洁净饮水、甚至还有一些驱虫药膏。
小队收拾好行装，准备离开獠牙部落，继续向北深入。外面的天还蒙蒙亮，清晨混着些未散去的雾气，常安下楼，看见有一个人等在门口，是乔姨。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迎了上来。
“常安队长。”她将包袱塞进常安手里，“这里头是我连夜烤的几张面饼，还有两块肉干，路上带着吃。别嫌简陋，这世道，能多一口是一口。”
常安有些意外，抬手就想要推辞，却被乔姨按住了。
“收着。”她笑道，“前几天，要不是你，我家那小崽子就……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恩人。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
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常安终究没再推拒。他郑重点头：“多谢乔姨。”
第86章 包容
乔姨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物件。那是一枚用红绳穿着的木雕，上面有一些奇异的花纹，雕刻得细致，形状也少见，看起来像个护身符。
“这个，你也带上。”乔姨将护身符递给他，“是咱们部落里一个老太公做的。他二十多年前流浪到这儿，腿脚不利索，但人特别好，自己孤身一人，还收养了一群没爹没娘的孩子。这护身符他做了好些个，说是能保平安。我的这个，跟了我好几年，兴许能给你挡挡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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