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安在发抖。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么清晰，那么真实，就贴在他耳边：
“队长，你做到了。”
他一寸一寸地回过头。
夜莺趴在他背后。
“你救了所有人。”她说，“你好厉害啊，队长。”
“可是，”夜莺的笑容没变，只是那张嘴咧得越来越大，“当年，你为什么没有这样救我？”
常安的身体一晃。
“他们真幸运啊，你和他们一起活下来了。”夜莺的声音依旧轻柔，却令他不寒而栗。
“可是当年，只有我一个人。”
“我一个人，队长。”
“队长——！”林晚的惊呼，沈怀瑾的尖叫，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常安的膝盖砸在地上，眼看着就要向后倒去。
沈怀瑾顾不得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头，扑上前想要扶住他。
但她慢了一步。
“常安！”
顾夜一步踏出，手臂一揽，稳稳地接住了他瘫软的身体。
常安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颈处，呼吸微弱，脸色灰白。
“队长——！”林晚的惊呼带着哭腔，第一个扑过来。
众人也脸色煞白地围拢。所有人都想触碰常安，却又不敢，只能焦急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常安！”
“队长他怎么了，你不是说他可以承受精神负担吗！为什么还会这样？！”林晚的情绪几乎失控。
顾夜他抬眼，目光扫过围拢的众人，那眼神平静，却莫名让众人觉得比第一次见到他时还要可怕。
看到这个眼神，没有人敢说话了，呼唤的声音都不自觉停了下来。
顾夜内心一片翻江倒海。
他计算了能量反噬的强度，计算了所有东西，常安本来可以承受。但他没算到，常安在成功的那一刻，会突然想起那个叫夜莺的人。
“我算错了。”顾夜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成功拯救你们这件事，反而激起了他的愧疚，让原本可以承受的精神力变得不可承受。他的意识正在崩解。”
“意识……崩解？”苏砚的声音发抖，“那……那会怎么样？”
第89章 计算错误
外面的感染体愈发狂躁，它们感应到了常安精神的溃散，再次嘶吼，想要冲进这片区域。
“滚。”
顾夜甚至没有抬头，他只吐出一个字。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从顾夜身上弥散开来，让这里的每一个人瞬间僵直，呼吸停滞。
外面，那些嘈杂的无数感染体，都在这股威压掠过的刹那，悄无声息地泯灭，化为灰烬。
静。
沈怀瑾屏着呼吸，瞪大眼睛。这不是她第一次见识顾夜的力量，在荆棘花园，在沙漠，但那更多是精妙操控或范围清除。
而这一次……是纯粹到几乎不讲道理的抹杀。而且，是在他加入伊甸，戴上抑制器之后，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展现这种力量。
罗正清和他的队员们吓得瘫软在地，甚至连呼吸都已遗忘。
顾夜对这一切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再次重新聚焦在怀中的常安身上，刚才只是随手掸去了一片碍眼的灰尘。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清晰：
“现在，听清楚。我会架设一条通道，通往他意识深处，你们必须阻止他意识崩解，把他带回来。”
“为什么？”林晚脱口而出，语气急切，“顾问你这么厉害，你不能直接……”
“我不能。我只能通过物理手段调整他的激素分泌或是神经信号，但偏差值太大。”顾夜打断她，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无法理解情感，也无法体会，但是你们可以。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你们通过共情，进入他的意识。”
他的视线扫过小队每一个人：“你们是他选择并肩作战的人，是他刚才拼死也要保护的人。修复他的那些情感，只有你们能给。”
“所以，现在换你们来，找到他，把他，带回来。”
“我去！”众人向前一步，异口同声的喊道。
顾夜的目光最后落在罗正清身上，没说话，但意思明确。
罗正清看了看队友，似乎是在纠结，然后才下定决心：“常安这小子……是个有种的指挥官。我老罗佩服。”
“但是，”他话锋一转，胸膛挺起，“我和我的弟兄们，接到的命令是探索幽域，寻找森灵部落，带回情报。我的首要责任，是把我的人，尽可能全须全尾地带回去。深入精神世界链接……这种玩命的精细活儿，不是我们的专长。”
他上前一步，看向顾夜和常安小队成员。
“不过，老子也不是怂包。你们进去救你们的队长，外面的活儿，交给我。幽域这鬼地方，指不定会有什么东西被刚才的动静引来。只要我老罗和兄弟们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任何脏东西打扰到你们里面的事！”
顾夜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很好。”顾夜最后说道，低头看向怀中无知无觉的常安。
“那么，开始吧。”
光线扭曲，意识沉降。
预想中需要探索寻找的意识世界并未出现，他们直接坠入了一场风暴。
“小心！”沈怀瑾的惊呼被湮没在尖锐的爆鸣声中。
眼前是无数碎片在疯狂旋转、碰撞、撕裂。紫黑色的记忆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须，从四面八方扑来。空气中回荡着扭曲的质问：
“为——什——么——是——我——”
“常安——回答我——！”
林晚眼疾手快，将一道扑向苏砚的阴影轰散：“这什么鬼地方？！”
“队长的意识在崩解，”苏砚说，“他正在回放痛苦的记忆。”
“不只是回放。”顾夜的声音穿透混乱，冷静得格格不入。
他已立于众人前方半步，衣物在狂风中纹丝不动。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划过，所过之处，那些疯狂旋转的碎片有瞬间的凝滞，显露出其中模糊的画面轮廓。
“是循环。”顾夜的目光穿透那些碎片，“常安无法释怀，他一直在回忆这件事，负罪感一直在加深。”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林晚问。
他侧过头，看向小队众人：
“找到那个循环的起点，打破它。否则他的意识会被自己的愧疚彻底吞噬。”
话音未落，更多碎片如暴雨般砸落。
随之，记忆开始播放。
十八岁的常安刚进入实战见习期，以见习观察员的身份，跟随某支队伍外出学习实战指挥流程。
在一次任务中他救了一名流浪少女。
他站在废土沙丘上，向那女孩伸出手：你叫什么名字。”而少女抬起头，脸上污迹遮掩不住那双骤然被点亮的眼睛，她迟疑着，将沾满尘土的手，放了上去。
“我叫夜莺。”
林晚嘴巴微微张，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夜……夜莺？！她、她就是夜莺？那个……那个……”
“左边！小不点注意啊，别光看啊！”重明一拳轰碎从碎片中扑出的阴影怪物，那怪物消散时竟发出类似哭泣的余音。
林晚反应过来，抬手又轰掉几个阴影。
沈怀瑾脸色发白：“这些碎片……带着强烈的情感冲击，不只是攻击，还在试图感染我们的情绪！”
顾夜没有参与清剿，他在其中中漫步，目光不断扫过那些飞掠的碎片，偶尔伸手，便有一片碎片被他钉在半空，显露出更清晰的画面。
“他在惩罚自己。”顾夜说，“每一次循环，都在重新经历选择和失去。”
“顾问！现在不是分析模型的时候！”林晚一炮轰开前方道路，急声道，“怎么找到起点？！这里全是碎片！”
“想要找到循环的起点，必须经历一次完整循环。”顾夜说，“我正在寻找它，在此之前，你们绝对不能失败。”
画面再次闪回。
这次的常安看上去似乎长大了一些。常安常安独自坐在书桌前，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二岁，他已经通过实习，成为一名正式指挥官。
年轻的常安独自坐在宿舍，面前摊开一份任务报告——是队员的死亡报告。门被敲响，夜莺探头进来：“队长，无论发生什么，你永远是我最敬佩的指挥官！”门关上，常安抬起手，遮住了眼睛。
苏砚看到，有细微的水光从常安指缝间滑过。
“该死！这些可恶的怪物。”林晚随手打掉一只阴影，又转头看向常安的泪水。
重明拳头捏紧，牙关紧咬，却说不出话，只是下手的力道更重了些。
那边的常安还在轻声喃喃道：“一切……为了人类。”
时间线再次跳跃，常安身上的变化令人心悸。作战压力也开始陡增。
最初执行灯塔协议后，他会在无人处颤抖，压抑哭泣。但很快，场景中的常安眼神里的波动越来越微弱。任务报告一份份叠加，牺牲的名字变成冰冷的代号。他依然高效、精准，甚至更优秀，但那双眼睛深处，属于人的温度在急速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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