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才有学子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柳兄,你当真才刚开始读书不久?”
在他们眼中,柳子酉条理清晰、有理有据,不像短短数日就能练成的。
“是的,只是我不像你们这么辛苦,因为我只看书和练字,其他都没做。”
柳子酉坦然点头,心底暗自庆幸。
他读的书,皆是席唯君精心挑选的,书页间满是师父亲笔写下的注解与问题延伸,他觉得很有意思,一来二去,书中的知识便牢牢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席唯君对他的要求只有看书,看得越多越好,然后再把字写好。
这要求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但比起眼前这些要参加科考的学子轻松多了。
而今日这道题,不过是他恰好读过相关故事,撞刀口上了。
方才对席唯君不满的学子,此刻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羞愧难当,只能满脸窘迫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屋顶上。
赵少顷看得兴致盎然,从怀中摸出一小包瓜子,慢悠悠地嗑了起来。
他饶有兴致地瞅着底下一众学子的神情,从最初的嚣张跋扈,到中途的惊愕茫然,再到此刻的拘谨羞愧,活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便蔫了下去,再也没了先前的傲气。
他现在由衷为柳子酉感到开心。
柳子酉是打心底里喜欢读书,方才侃侃而谈时,眉眼飞扬的模样,让整个人鲜活灵动了许多。
课堂的人群外围,李继自始至终都沉默不语,什么都没参与。
他只是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目光时不时落在上首的席唯君身上,眸底满是若有所思。
他并非第一次见到席唯君。
之前有一次,晕厥昏迷的席唯君被暖香阁的掌柜送到了他家的药堂,他恰好也在,就听见了父亲对席唯君的诊断:无药可医。
他家世代行医,他自幼耳濡目染,跟着父亲学过医术,只是没有学医的天赋,便放弃了。
在李继的印象里,父亲对那些疑难杂症是不会轻易妥协的。
因此当李父直言对席唯君的病症束手无策时,他很惊讶。
自那之后,他就知道席唯君所谓的酗酒恶习,不过是这位老人用来压制体内病痛、缓解苦楚的唯一办法。
也正因知晓内情,向来规矩分明、从不允许赊账的暖香阁掌柜,才会破例对席唯君大开方便之门,任由他赊酒度日。
可如今,当初被断定无药可医的席唯君,此刻竟精神抖擞地站在众人面前,哪里还有半分疾病缠身、虚弱无力的模样。
这巨大的反差,让李继心底满是震惊。他不仅想立刻让父亲前来看看席唯君的状况,还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好友杜明礼。
杜明礼这几日告假了,因为要给祖母侍疾。
杜老夫人身染怪病,全城的名医都前去诊治,他的父亲自然也不例外,可结果也是无药可治。
既然席唯君的怪病能被人治好,那是不是意味着,杜老夫人的病,并非全无转机?
只是不知道,那位治好席唯君的神医,究竟是何方高人......
傍晚,夕阳西下。
柳子酉与赵少顷收拾好东西,打算去找道士和陆文。
可两人刚踏出书院,就被等候在不远处的李继一行人拦住了去路。
赵少顷抬眼瞥见他们,当即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开口打趣道:“你们不就是之前,替菜贩子出头的那几个愣头青吗?如今拦着我们做什么?”
“之前的事,是我们太冲动了,对不住。”
李继言辞真诚恳切,“我们现在只是想问问柳兄,你师父,也就是席夫子,他的病是怎么治好的,因为我友人家里也得了怪病。”
“你知道我师父的病?”
李继点点头,将以前席唯君去过自己医馆的事如是说道。
“我那友人你也见过,也是书院的,叫杜明礼......”
这些事在青州不是秘密,没什么不能说的。
赵少顷和柳子酉听完前因后果,对视一眼。
就在这时,道士和陆文刚好出现。
“道长,你们怎么来了?”
“来接你。”
柳子酉闻言这才想去早晨陈序说要来接他的事。
“发生什么事了?”
道士接过柳子酉的书箱,目光扫过李继他们。
“哦,求医的。”
柳子酉说着,就对李继道:“这位就是你要找的神医。”
李继和周围人一脸诧异,看着年轻的道士,“就是近日在城中摆摊行医,名声渐起的那位道长?”
“正是。”
李继缓了缓,“我这些时日,确实听说过道长。”
但他只当是寻常江湖术士,没放在心上。
这下有点难办了。
因为前些日子,杜明礼还直言道士、和尚都是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如今杜老夫人不行了,自己突然介绍一个道士上门去,杜明礼能信自己吗?
柳子酉见他的样子,眼睛微眯。
这表情他不陌生,一路走来见过不少,这是不相信自家道长呢!
他拉着陈序转身便走,“真想求医问药,就亲自来请,要是不信,就别来打扰。”
陈序低头看着被拉住的手:“柳子酉。”
“做什么?”
柳子酉皱眉,“道长你别想这个时候心软啊,我知道你医者仁心,但你不能亲自找上门去,人家根本不相信你,你救命时只会万般阻拦,这种人你是救不了的。”
“我没打算找上门。”道士嘴角上扬,“我只是想说这不是回家的方向。”
“我知道,”柳子酉点点头,“我是想去买冰酪。”
“我给你买了,暖香阁的。”道士提起手里的盒子示意。
柳子酉双眼发亮,一下挑起挂在道士身上,“道长你真好!”
“小心些。”道士护着他,手里的东西顺势塞给了陆文。
陆文:......
第36章 蛊虫
杜明礼来得比众人想的还要早,甚至一开始,柳子酉他们那就没觉得杜明礼会来。
因为昨日从李继的反应上,他们就看出杜明礼包括杜家,是很排斥让道士和尚去看诊的。
可没想到天还没亮,杜明礼就带着几个下人过来了。
来了也不打扰,就在院子门外静静等候,直到赵少顷起床开门才看见他,可谓是诚意满满。
杜明礼进入院子,给柳子酉他们拱手打招呼,然后目光才落在沉默的道士身上。他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表明来意。
“想必阁下就是陈序道长了,在下是东巷府杜家杜明礼,此番冒昧叨扰,是来替祖母求医的,还望陈道长能施以援手,救我祖母性命;若救不了,哪怕能让她老人家走得安详,我杜家都会对道长感恩戴德。”
旁边赵少顷和柳子酉闻言一脸诧异,“什么叫救不了,就让她走得安详?”
杜明礼闻言抬起头,看着柳子酉和赵少顷,语气无奈:“就是字面之上意思。”
他这一抬头,把柳子酉和赵少顷吓了一跳。
杜明礼眼圈周围泛着浓重的青黑,双目黯淡无神,往日打理整齐的发丝也是凌乱的,整个人沧桑又憔悴,哪里还有一点富贵人家的样子。
明明之前在大街上见到他时,他还是好好的。虽然当时杜明礼看着同样没什么精神,眉宇间也萦绕着化不开的愁绪,但总体来说精气神还算不错。
那时候真的是一位翩翩公子,就连对他死缠烂打的刘老婆子,也始终是以礼相待,保持应有的风度与涵养。
可是才几天不见,他现在就变成了一副被妖精吸干了精气神的模样,刚开始进门的时他低着头,两人还没有发现,现在猛然看见便把他们吓了一跳。
可见杜老夫人的病真的很是严重。
“我祖母已经卧榻有一个多月了,开始还好,只是一些寻常的普通病症,我们原以为请大夫来看看,开几副药便好了。可是渐渐的,他的病越来越严重,到现在已经到了无法进食、神志不清的地步,每日躺在床上喃喃自语,一直说胡话。”
“只有凌晨时候,祖母才偶尔会清醒一小段时间。”
杜明礼突然喉咙发紧,哽咽道:“可有一次她趁看护的下人不备,自己喝了毒药,直言自己承受不住这种折磨......可意外的是,那些喝下去的毒药全部都吐出来了,就算咽了一些,除了加重她的痛苦外,没有任何作用。”
说到这里,杜明礼的言语中都带着迟疑,毕竟那喝的可是剧毒的鹤顶红,喝了没事这事实在怪异。
“万般无奈,在祖母的苦苦央求下,我们私下找来大夫想让她老人家走得痛快些,不要受这种罪。”
“可却发现无论是用什么药,祖母都解脱不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亲自动手,可这样残忍的事,谁下得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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