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眼前那天宫气象。
庄严恢宏,白玉做阶,琉璃为瓦,仙鹤飞舞,仙乐阵阵。
心中忍不住狂笑,看这仙气渺渺之地,内里存在的也不过是看人下菜碟的凡俗之辈,与沈家那些猪狗亦无区别。
他看到了自己低头,这一低头,原来的沈云归又回来了。
他沈云归,本就是低贱到尘埃的玩意儿,曾经他能隐忍十八年而斩断亲缘踏上飞升之路,如今这一切都是他熟悉的不是吗?
真是在百花谷过了些好日子,却忘记了自己本来的模样啊。
骨气?恨意?尊严?身为弱者,就是不配做人啊。
“帝尊恩德,我自感念,只是一时惦记着旧友生死,所以有些失态,还望……将军海涵。”
天卫看着那彻底弯下脊梁的少年,眼中不屑愈发明显,甚至带着些许毫不遮掩的嫉妒。
“你知道就好,若非帝尊恩典,道院可不是你这等乡巴佬能去的。”
沈云归抿唇不语,那低垂的头令人看不起他的表情。
天卫看着他亦觉得没有什么意思,而且这人到底是在帝尊那边挂了号的。
难免帝尊什么时候念起有一个拿着他旧友信物的人。
若不然,他堂堂真仙怎么会如此低声下气与一金丹修士说这么多。
真是好命啊。
恰好那芍药夫人的亲传弟子全死了,只余这个拿着信物的亲近之人。
要他说还是他们帝尊太过仁慈了。
不过是不知过了多久,仗着些许恩情来打秋风之辈。
一晃,已经距离他拿着信物求救过去许久了,但那些过往的记忆一直缠着他,每当他快忘了时候就会冒出来。
当初他到了道院不久,苏慕之就找上了门来。
道院是好,但对于他这等修为浅薄,毫无背景的存在却是极其不友好。
苏慕之出现的时间刚刚好,正是他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可他还是拒绝了苏慕之。
而在他拒绝苏慕之之后,苏慕之也再未出现过。
过往的一切都宛如一场梦。
如今他不过是道院芸芸学子中的普通一员。
直到他领了凡间皇朝在道院发布的任务,前往了盱眙县调查妖魔之事。
或许冥冥之中皆有定义。
两个对于世间万物一切看法都完全不同的人处成了朋友。
他奉行万物供养己身,逆行倒施,自取一线。
而都梁城隍却奉行天地万物顺应自然,取万物用于己身,还万物以报本。
但有的时候,男人,一杯酒,一个故事,朋友就是那么简单。
坐而论道,都梁城隍虽修为高深却从不会高高在上否决沈云归的道,反而是相互探讨,互相印证。
有段时间,沈云归都快被都梁城隍说服了。
或许,他不该如此偏激。
但……事实证明,好人不长命,都梁城隍彻底陨落了。
为了他的道,为了他的百姓,陨落的十分可笑。
若非苏慕之找到他,他甚至不知,这原来只是帝尊之女,龙宫小公主的一点点小任性。
可笑的小任性。
她的任性,死了多少百姓,修士,甚至连都梁城隍这等天地正神都死在了她的“任性”之下。
就因为她的身份,所以她做的一切都是可以被原谅的吗?
“是啊,云归,我以为你早就明白了,没成想,你还是如此的……天真。”
沈云归只是看着眼前的那生灵哀嚎,洪水滔天,沉默不语。
苏慕之见状又是叹了口气。
“你可知你刚刚得的是什么。”
他也不在意沈云归是否回应他,自顾自就开了口。
“那可是那位小公主千方百计,心心念念也要获得的,无支祁的水脉之权啊。”
“你说若是她知道她掀起如此灾祸也要获得的水脉之权在你这里,她会如何做?”
沈云归依旧没有说话,但听着苏慕之的话,心中沉了下来。
那位小公主能怎么做,会怎么做,自然是杀了他这个她眼中的下等人夺回那份水脉之权。
不,甚至不只那位小公主,只要任何人知道他身上有这份水脉之权,都会想要——杀了他。
眼前的水脉之权不是他的机缘,而是他的催命符。
“魔尊若只是为了给我来发阎王帖,那就不必了。”
“毕竟,我能如何,我不过一毫无背景的小修,自然是任人鱼肉。”
苏慕之眼中扬起笑意。
“云归,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喜欢你。”
“你总是让我想起我自己。”
“所以你大可不必对我如此警惕,我想帮你,亦是想要帮过去的自己一把。”
沈云归面上带上了些许触动,言语间软了下来。
“非我不信魔尊,只是身无一物,不敢信,不敢赌,不敢浪费魔尊好意啊。”
苏慕之眼中温和之意愈发明显,带着明显的爱怜之色。
“我怎不知,但我若真想害你,你又能如何呢。”
沈云归心中冷笑,苏慕之越是表现的和善,他内心深处的警惕就越是严重。
是啊,苏慕之若是想杀他,怕是易如反掌。
所以苏慕之屡屡示好才更是奇怪啊。
什么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影子,所以心生不忍,他要信他就是傻子。
世上总有人觉得自己是特殊的那一个,寻常人若得堂堂魔尊如此垂爱,怕是早就找不到北,幻想着一步登天了。
偏偏他沈云归最不信的就是无缘无故的好意。
都梁城隍的结局再次告诉他,好人不长命。
那些好人,芍药,红锦,黄蕊都死了。
芍药夫人和红锦她们用命让他确信这世上确实有好人之外,但也让他本迈入正道的脚重新缩了回来。
他的亲生父亲都能杀他,眼前的魔尊要是没有其他的打算,他打死也不信。
现在不害他,不过是他还有价值,没到彻底被舍弃的时候罢了。
“是云归的不识好歹,如今才知魔尊待我之心。”
他深深一拜。
“还请魔尊救我。”
那就看看,是他顺势而起,还是彻底死于这局中吧。
龙宫,敖青。
帝尊啊。
第502章 前世番外10
“卿本佳人,奈何取死有道。”
沈云归握紧了手中剑,看着眼前纵使被算计,纵使杀子仇人就在眼前却依旧冷漠的人,已经平静许久的心又起了些许波澜。
说起来他早就认识对方,可哪怕他杀了对方子嗣,灭了他下属势力,但这依旧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而且……对方怕也早就已经忘了,忘了……
“帝尊可还记得芍药夫人?”
他没说红锦和黄蕊,因为他甚至觉得对面连芍药夫人是谁都已经不记得了,这个时候再提红锦和黄蕊,不过是自取其辱。
顾临渊对周围禁制和对面持剑相对他的人没有丝毫动容,但听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面上似有几分追忆之色。
“自然记得,当初还是你拿着芍药的信物前来。”
他微叹了口气,神色露出了几分可惜。
“芍药虽死,但我之后也有照拂于你,你何必与苏慕之掺和在一起做下如此多的错事。”
他是真的不解沈云归的选择,他自认为对于一个拿着他旧友信物前来寻求庇护的人,他已经足够照拂,沈云归怎么会想杀他?怎么能恨他?
“你也非蠢人,难道看不出苏慕之是在利用你?”
看着眼前的少年,心中的那股陌生的情绪更甚,若他当初见上沈云归一面,事情是不是就会有所改变?
沈云归看着眼前人毫不掩饰的可惜与不解之色,心中冷笑,他自然知道苏慕之在利用他,可若苏慕之不利用他,他怕早就活不了了。
“照拂?帝尊当年派来敲打我的天卫所言所行,我至今不敢忘却,如此大恩我自铭感五内,但我也有一惑,还请帝尊详解。”
他直视顾临渊,目光冷凝,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不知帝尊觉得救命之恩该如何是报?”
顾临渊神情一滞,面色冷了下来,但还是皱着眉开口解释。
“芍药的救命之恩我早已还清,后来你拿着信物前来,已经是看在过往情分。”
沈云归心中冷笑,还清?芍药夫人因他而陨落,他难道不知道?
对于有救命之恩,一段情缘的救命恩人都尚且如此,也是他蠢,既然问顾临渊这种人这个问题。
“看来在帝尊眼中,所谓救命之恩也不过了了。”
“既然如此,我以信物换得道院一名额,本就是交换,帝尊于我又有何恩情可言。”
顾临渊心中不快,脸上就带出来了些许。
“芍药夫人之事我亦是伤心,但我事后已经为她报仇,你不该因此与我生了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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