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脉中的本能叫嚣着要拥抱、要亲吻，要弥补这十七年里缺憾的一切。
但怀序又清醒地知道，他们现在无法给予他回应。
“我、我之前总是做梦。”怀序蜷了蜷手指，轻轻地开口。
“梦里我在狭窄又黑暗的空间里摇摇晃晃，但并不孤独。”怀序想起曾经零零碎碎做过的很多梦，其实很多梦的内容都大差不差，有的做过就忘了，有的又历久弥新。
“好温暖的气息包裹着我，外面有时候很安静、有时候很吵，还有人会唱歌。”怀序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他还记得那些歌要怎么唱。
“我亲爱的孩子呀、请快一些长大吧。”
“我们为你摘下最漂亮的花、期待着来见你呀。”
怀序第一次尝试着用龙族的语言复述与梦里相差无几的词句，那种古怪的发音组合在一起，却编织成了独特的、温和的韵律。
他笨拙地唱起来，但他记不太清梦里的曲调了，唱起来有些不伦不类，怀序只唱了两句就低下头，不太好意思地搓了搓衣袍的布料。
然而下一刻，瑟拉菲亚牵起怀序的手，轻声接上了小龙崽没有唱完的歌谣：
“我亲爱的孩子呀、请慢一些长大吧。”
斐洛忒斯也握住怀序的另一只手，笑盈盈地唱起来：
“爱你的世界在说话：快乐吧、幸福吧。”
怀序讶然抬首，姐姐和哥哥一左一右，都在温柔地、笑着望他。
他们将那首只在怀序梦里反复出现的歌，再一次完整地唱给怀序听。
“当年你还在胎中的时候，我们也是这样每天来看你，把歌唱给你听的。”斐洛忒斯眉眼弯弯，“还有莫洛伊拉——她是你的三姐，目前正在外征战，你回家的消息已经送过去了，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见到了。”
怀序懵懵应声，不由自主地抓紧了兄姐的手，视线投向面前沉睡的巨龙。
“我记得……”怀序轻声道，“我记得他们很爱我。”
源源不断的力量供养着幼崽，将他从一团不成形的胚胎慢慢抚养长大。
耳边的声音朦胧又纷杂，但最常出现的永远是两道熟悉的、离他最近的声音。
一男一女，怀序知道，那两道声音正来自于眼前沉睡的巨龙。
“可是……”怀序茫然道，“可是他们为什么没有睁开眼睛看我呢？”
第165章 过往
在那一刻，一切的委屈、难过都涌上怀序心头，他清醒地知道父母沉睡于此一定有他们的苦衷，但他就是忍不住地难过。
眼眶湿热着，眼泪却打着转没有掉下来。
那仿佛是一种出自本能的、稚童对亲眷最深的依恋，以至于怀序压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好像是身躯在代替理智做出回答。
辗转星际十数年，在最年幼的时光离开故土，在荒星跌跌撞撞地长大，一年要生好多好多次病。
他努力地让荒星的长辈们不要为自己操心，努力地懂事、省心。
怀序一直觉得自己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甚至可以坦然地告诉他熟识的所有人，他并不孤单。
他有一群疼爱他的长辈，他有好好地长大。
但这一刻，怀序突然想起了中央星系认识的朋友们。
他不会喊奈维尔爸爸，奈维尔也从不要求他喊自己爸爸。
哪怕在人类常见的收养关系中，作为监护人的存在往往会以父母自居。
所以怀序从小到大，其实只听说过爸爸妈妈这两个随处可见的称呼。
但他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喊过任何人爸爸妈妈。
那么在听朋友们轻松地、习以为常地提起父母时，有哪怕一瞬间，他也会是羡慕的吗？
怀序不知道。
他只突然想起来，牙牙学语的时候，他也学着不知从哪听来的词汇，悄悄地喊过两声妈妈。
但年幼的怀序没有能称呼妈妈的对象。
他于是学会了“爷爷”，学会了“叔叔”，学会了“阿姨”。
唯独没有学会喊“爸爸妈妈”。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眼前的庞然大物，血脉中无形的牵引却让他如此难过、如此委屈。
就好像孩子在外总会戴起无所不能的面具，而一旦回到家，又难免将在外吃的苦都诉诸亲人。
他不是不委屈，只是一直没有卸下那枚面具，没有找到能放心大胆诉苦的人。
“爸爸，妈妈。”怀序生涩地唤出这两个于他而言足够陌生的称呼，唇齿间辗转来去，最终化成一腔发自本能的思念与依赖。
这份情绪在沉睡的父母身前爆发出来。
怀序往前走了两步，学着哥哥的动作，将额头贴上金龙的吻。
龙族的力量温和地包裹着他，暖融融的，像冬日深处一团簇热的篝火，只是看着、就会觉得温暖。
小龙身体深处的封印在迅速消散，最纯粹的龙族气息从怀序的血肉、骨髓间往外奔涌。
年幼的小龙阖眼，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出生时早该画上句号的课题。
——和这一生与他生命最相近的两个存在相认、相依。
与此同时，一股不同于龙族天赋的精纯力量自怀序起往外扩散，一圈一圈仿若涟漪，清凉的、几乎在瞬间抚平了瑟拉菲亚和斐洛忒斯波动的情绪。
靠在门外的危楼原本抱着臂，在意识到这一点时不受控制地往门内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便完全愣住了。
同样愣住的还有里间的王女和王子。
他们几乎能看清那股力量的波动，碧绿色的，又润着白金色的辉芒，和精灵族的治愈力量太相像，却又存在着本质的区别。
龙族强横的力量被这股温和清凉的气息包裹，也跟着沉寂下来，像春时潺潺流淌的溪水，乘着春风去往四海八荒。
只有极少数的力量波动没进瑟拉菲亚、斐洛忒斯和危楼的身体里，这股力量的大头都直奔怀序身前沉睡中的巨龙。
而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怀序依靠着的金龙缓缓睁开眼睛，金黄色的竖瞳迸发出可怖的威严，又在顷刻间消散，辗转成化不开的温柔。
瑟拉菲亚和斐洛忒斯几乎愣在原地，怀序也意识到了巨龙的不同，退后两步，懵懂地与那只龙目对视。
“我亲爱的孩子。”
他听见巨龙缓缓出声，声音是熟悉又陌生的、曾隔着黑暗听过成千上万次的温和。
“你回家了。”
她说。
只是一句话，足以让怀序酝酿许久的泪夺眶而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面前的巨龙掉眼泪。
滚烫的泪水湿透了脸颊，怀序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落泪，却比会放声大哭的孩子看上去更让人心疼。
“……母亲。”瑟拉菲亚喃喃道。
斐洛忒斯也殷殷唤道：“母亲。”
“别哭，我亲爱的孩子。”苏醒的王却没理会自己的一双儿女，而是始终盯着泪流满面的怀序，似乎想要借此机会多看几眼这个失而复得的幺子，“你的兄姐们会照顾好你的。”
“母亲！”斐洛忒斯失声唤道。
他已经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金龙只苏醒了短短的几分钟，甚至只够跟她的孩子说两三句话，便又重新合上眼，陷入了沉睡。
即便如此，沉睡已久的王短暂苏醒的事也足够让门口守着的危楼震撼。
“所以王和王夫沉睡时一直都能听见外界的声音，”危楼低声道，“只是他们醒不来。”
所以王在睁眼时才能第一时间锁定她失而复得的孩子，并一眼认出了他。
但他们迟迟无法苏醒，就连精灵王也拿他们没招，只能定期来给他们做聊胜于无的治疗。
斐洛忒斯将怀序搂进怀中，轻轻地拍了拍小龙崽的脑袋。
怀序的泪水直接糊上斐洛忒斯的胸膛，他呆滞片刻，忙跟斐洛忒斯拉开距离。
刚刚莫名涌上心头的难过被这神来一笔打散，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还有点不好意思。
小龙崽从刚刚那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委屈中抽离，懵懵地拉了拉姐姐的手：“妈妈不是醒来了吗？”
她还跟他说，你回家了。
“我也不清楚，”瑟拉菲亚摇摇头，“自母亲陷入沉睡后，她只醒来过两次，一次是松鹤谕来的时候，一次是现在。”
怀序心头一震。
“二十年前，母亲率龙族的精锐先锋前往正面战场抵抗虫族，精灵王随行，一队人却莫名失踪，虫族大军也一同失踪。
“但虫族是杀不完的。另一群虫族逼近的时候，父亲率留守的成年龙族迎敌，但虫族军队源源不断，父亲的大部分力量又都顾着体内的胚胎……
“那一战，包括父亲在内的十余名龙族重伤，你也失踪了。”
第166章 蛋壳要怎么办呢
龙族通常会选择让胚胎在一方体内孕育，并用己身和伴侣的力量养育胚胎，其中由于雄性龙族的自身优势，龙族中孕育胚胎的通常是雄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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