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那天。”
谁知林玄度居然摇头。
“不。”林玄度慢慢的说,发音咬字都很用力,“我最恨你的时候,是我第一次把你锁上那天。我在你怀里醒来,发现你在亲我。”
殷云商也不说话了,很安静的垂着眼看他。
“那时我就在想,你怎么能是这样的?”
“你知道我这五年来到底是靠怎么度过的吗?我幻想你真的冷血无情,玩我就像逗条狗,所以我恨你就是天经地义,你的命要等着我去取。”
“结果他们说你死了。虽然痛苦,但我心想终究是天道好轮回,至少你我之间可以告一段落,可我们还是重逢了。”
林玄度冷笑连连,黑沉沉的眼睛里像是吞噬掉了太多的东西而显得深不见底。
“你过得根本就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舒服,你也根本不像我认为的那样残忍,甚至我掉几滴眼泪,你就心软了,连口头功夫都不用费,我说什么你信什么,把你带回九州,就像守株待兔那样容易……”
“为什么偏偏这样容易?你为什么偏偏真的至情至性?”
“你到底让我怎么面对我被捅的那一剑,又怎么面对那天你吻我的时候露出的温柔神情?”
他的声音低哑,像是把所有埋在五脏六腑里的真心话,一次性全部吐出来了。
“如果你的怜悯我唾手可得,那五年前我为何又命悬一线?还不如叫我当场死掉,至少现在不用纠结我与你关系几何……”
“说真的,我不骗你,那天我最恨你了。你说要回去看念念的时候,我差点忍不住当场掐死你。在我的脑海里面,你已经用不同的死法被我杀了成千上万遍。可我最后居然还是舍不得动手……”
他声音慢慢低下去。
“我恨你。殷云商,我真的恨死你了。”
殷云商伸手去摸林玄度眼尾的泪痣。
他说,“没关系,恨我也可以,我知道你在难过什么,这次我不会走的。”
他又说,“林玄度,你不要哭。”
眼泪轻飘飘又廉价,没有用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去做?
因为很多时候人做事情不是为了价值,只是为了意义。
林玄度还以为早在在林家灭门那天就进化掉流泪这功能,可是遇见殷云商之后才知道真相并非如此。
爱情两个字,好辛苦。
“过来。”
殷云商冲他招招手,林玄度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已经自顾自的动了。
他半跪在榻边,几乎是伏在殷云商的膝上,殷云商抬手扣住他后颈,拢向自己。
林玄度的脸侧贴着殷云商的腹部,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白檀香味萦绕着,温热地把他包裹在内。
一时间,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好半天,林玄度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过两天我会把手铐改成阵法的,你出不了小院,但是可以在里面自由活动,我们不回九州了,那边不安全,先留在这里。等我……”
“你想说的不是这个。”
殷云商忽然抬手摸了摸他的耳朵,低声说。
“我……”林玄度愣了一下,“我想说的……”
“你从那么远回来,还没说想我。我昨天就是因为这个生气。但是现在看来,根本就没有那个必要。”
殷云商笑了笑,垂下眼看他。
林玄度的瞳孔不受控的放大,倒映出殷云商瓷制神像般的眉目舒朗。
师兄这张漂亮脸蛋,平日里没表情时就显得傲气,仙姿玉容不可一世,但少有外人见过他私下样子,不知道他有什么坏心思时就忍不住笑,眉梢眼角都带着浅浅的精怪般的风致,又诡又艳。
可就连林玄度也少见他做出这番认真情态。
近乎慈悲,又显得多情,低声地同他说话,像是在宣布什么天地运转的至理大道那样虔诚。
他说。
“你刚刚说了这么多,其实都是因为想我。”
殷云商的指尖缓缓摩挲过他脸侧,语气含笑。
“也怪我,教不会你怎样坦诚,毕竟我也觉得说真心话很难堪,不过有时候还是不得不这么做。”
“林玄度,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
下巴被轻轻托起。
林玄度就势抬眼,看见煌煌日光中殷云商低头,亲吻他眉眼像圣父怜子。
“我也比你想象中的……”他低声说,“更加更加在意你。”
“我不会再走了,从这以后你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爱也好,恨也好,都无所谓,只要你还想着我,我就会一直在你身边。”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第109章 取字和拥有
林玄度其实这一段时间以来一直没怎么好好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此刻宣泄完长期积蓄的情绪,又面对师兄难得的主动,紧绷的心弦难得放松下来,不可抑制地感受到如潮水般袭来的疲倦感。
“困了就睡吧。”殷云商看出他眉眼间的倦色,难得体贴,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看你今天可怜,过来睡。”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让林玄度枕上来。
林玄度低低地嗯一声,照做了。
殷云商刚起来,没什么困意,只是看着林玄度枕着他的腿,几乎是蜷缩在他身侧睡觉。
他手搭在他肩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安抚般地拍着。看了一会之后,实在百无聊赖,就伸手去拨弄林玄度的睫毛。
林玄度安静地合着眼,侧枕着他的大腿,轻微的一点脸颊肉被挤出来,这时才能让人清晰的意识到他真的年纪不大。
人们总说自古英雄出少年,可实际上,是因为需要英雄的时代没时间没条件等少年们真正长大。
男子二十为弱冠,及冠是要取自字,字是长辈给予后生的殷切期许。没有的话可以称得上是人生的遗憾。
殷云商自己二十的时候才刚捡到念念不久,和殷家早就恩断义绝再无往来,远离生他的那个故乡也已是匆匆多年。
孑然一身,举目无亲,哪里有什么前辈给他取字?
他自己也忙着要学怎么照顾念念,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
但恰好林玄度二十的时候他们又再见,多巧。
殷云商年长林玄度两岁,托个大,也算长辈。
如果可以,他要给林玄度取字吗?
可是名字的象征意义太深。林玄度随便哪个名号拿出去喊都是如雷贯耳,毕竟一个名字是一个身份一段关系的缩影。
好比殷云商曾经代表天才,现在代表奸邪那样,名字的分量是很重的。
如果殷云商给林玄度取字,那么他就在真正意义上拥有了被称作这个名字时候的林玄度……
殷云商垂下眼。
拥有,占据,盖章留名。
爱是一种排他性的权利,却也滋生出万死不辞的义务。
你想要把握林玄度的身心吗?你负担得起这份代价吗?你应该这么做吗?
……你还有资格这么做吗?
其实殷云商一直以来都很少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如果这话早几年说出去,或许会迎来一大批好事者的口诛笔伐。
毕竟十七岁的殷云商贵为殷家少主,太衍宗首席,有顶级的剑道悟性和天阶灵根。
一句吩咐有堆成山的资源可以挥霍,一个挥手就有挤满屋室的仆役可以使唤,要是这样还说自己一无所有,就超出了谦虚的范围而显得像炫耀。
不过那也是未入山中不知深。
只有殷云商自己才能明白,那么多的浮名荣华又有多少是属于他个人的呢?
资源任取是出于投资理念,总有一日宗门要从他身上取回报酬。侍奉者众也只是那么多光环名头下的附加责任。
古人云,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为何主效劳,好博得从龙之功飞黄腾达,不只是凡人官吏需要仔细思量的事情。
天下熙熙攘攘,全为点无聊之事奔波,所谓忠心诚意也只是投名状,谁对上司深情厚谊,那就是谁迂腐。
明明已经登上仙门,却仍然要衡量权势,实在可笑,但也架不住众人趋之若鹜。
至于资质,也只是命运在暗地里标好价格的筹码,毕竟天道好还,他的年少成名也是用亲情友情换来的。
这些东西落在他的手上是时也命也是机缘巧合,但从来不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又怎么能算拥有?
欲戴其冠者,必承其重,可是当这种权力在你决定之前便已桎梏住你,那你又该如何对待?
殷云商自己也在寻找答案。
所以人生的前十七年,他认为自己真正彻头彻尾拥有过的,只有无隅和腾黄。
因为它们跟着他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他作为殷云商而存在于世界上。
人的一生总该拥有点什么,因为正是匮乏的现实和掠夺的本能支撑着人类双脚站立,梦想顶天立地。拥有是一种锚点。你有什么很多时候决定你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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