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没有办法,师兄,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语无伦次,只能看着殷云商脸色愈发苍白,满腔的痛苦汹涌。
“如果我们都成为凡人的话,可以躲过天道的追杀吗?如果我们此生再不问仙途,那可不可以平静的过完这一生?”
殷云商没有力气回答他了,只是无力地喘着气,闭上眼,把额头抵在他颈窝。
不发一言。
……
可是没有用。
抽仙骨,挖灵根,自断经脉都没有用。
秦烨难找,念念容易夭折,哪怕是安伽拂延也没办法做到万无一失,条条大路通罗马,可是罗马早在千年前就已成为一片死寂废墟。
那应该怎么办?那还能怎么办?
第七十六次,第一百次,第五百次。
到底还要再来几遍,一千次够不够,一万次够不够?
无数的轮回,无数的解法,相同的结局。
他和殷云商纠缠那么久,爱过,恨过,相知过,相杀过。可最后都不得善终,两个人的下场永远都只有一个。
一死一疯。
此恨绵绵无绝期。
人要怎么承受这种无望的悲痛?
他又想起多少遍殷云商带着笑对他发过的愿,他说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可偏偏就是死亡将我们分开。
林玄度不管不顾地跪在地上,抖着手去拿宿命镜。
可就在碰见镜框的一瞬间,他又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血色乌黑,触目惊心。
林玄度茫然地低头,终于从镜面中看见了自己的现状——
原来他早就走火入魔。
他的执念,他的心魔,殷云商于他而言已经长成旧疾,经年难愈。
他的心理防线在千万次的轮回中早被碾得粉碎,精神状况烂得无可救药,他才意识到自己曾经做过这么多偏激的事情,而他甚至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苦海茫茫无垠。
他只能靠攀爬着执念这块浮木才得以喘息。
但现在看来,全部都无济于事。终于找回短暂清明的他意识到不能再这么消耗下去了,于是做出了破釜沉舟的决定——
再试最后一次。
把所有的记忆通通都分离出去,因为他没办法再支撑这些回忆带来的负担,再根据他试这么多遍后积累下来所有经验中推算出那条最可能的成功路径……
然后,谋篇布局。
把所有的未来都规划好,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算准。
再把一无所知的原版林玄度和殷云商放进去。
躲开所有的厄运,回到最初的那个时候。
不要让他们相爱。
这样,或许他们还能拥有平静的一生。
林家灭门的提前是蝴蝶风暴的呼啸,仙骨被夺,却是林自己的谋划。没有了仙骨就只能走灵根的途径。他有资源有功法有经验,他把所有切割出来的所有记忆捏合成系统,把一无所知林玄度一点点的指导向自己曾经达到过的巅峰。
天阶五灵根再融合仙骨。
光是他一个人就够抵满五圣他们饲魔的所有需求。
他又把心魔也包装成系统,用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他在现代学习的那些东西,随意让它生成了一点能唬得住人的理由。
所以就有了所谓原著所谓反派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心魔到底太偏执,为了保证计划的正常运行,它平常的权限被压制的很死,也经常陷入沉睡。系统最人性化的时候,才是心魔活跃的时间,其他的时候,都是程序在自主运行。
所以对于好感度的监测,对于林玄度感情的分析,对于殷云商的一切警告和预知。
一半来自数据,一半来自经验。
有无穷多的错误选项作为前车之鉴,心魔千叮咛万嘱咐慎之又慎,只为了不再让两个人重蹈覆辙,步入爱河。
他需要让林玄度恨殷云商,但是不能太恨,最好让他们恩断义绝,心里却仍旧存着几分好好对他的念头。
所以有双重任务。
殷云商要推林玄度下山崖,不单是要让林玄度获得他早就布局在那里的功法,更是要用仙骨持有者的血激活镇魔大阵,逼迫殷云商……
逼迫殷云商自废金丹,舍弃灵根。
只有这样,才能摆脱作为魔渊祭品的必死宿命。
心魔系统同时要借此保证念念的安危,让她这个达成完美结局的最不可控变量之一牢牢处于监控之下。以待来日。
等林玄度在记忆系统的指引下找回仙骨,在莫挽尧稳定下南国局势守住龙脉,安伽拿到秦烨的血,他们俩就可以只凭借两个人,从此,断绝天听。
但万事顺遂称心如意的剧情不发生在这里。
第128章 不止不休
本来一切都是被算好了的。
林玄度去死,殷云商隐居,天下再无修仙通途,人命的轻贱也该慢慢改变,来新的一场盛世繁华。
可哪怕再精细的推理再确切的预知,也没办法解释人与人之间的羁绊。
所以殷云商救下许茯苓,林玄度认识沈漱,神魂契缠绕住两个人的心脏,在仿佛山穷水尽的时候,公主带着仙骨而来,南国成为承载太多意料之外的地方。
新的未来在相交的因果中萌芽,生长出前所未有的明天。
人生天地间确实是来去无踪了无牵挂。
可是你认识了这些人,参与了别人的经历,成为了谁生命中的几分之几,那么人生的重量也就该随之而变。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如鸿毛。
你领了谁的情承了谁的恩还了谁的意,谁和你生死成契,谁和你不离不弃?
死亡在生命里要成为一个重若千钧必须慎之又慎的事情,必须经历感情的千磨万击。让你哪怕心老白马瘦,也不会忍心温和的走入那个良夜。
因为让你改变一部分自我的那个人,早就与你休戚与共。
恨海情天,天上人间,一切的东西都闭环成圆,而世界正是源于盘古托身的那颗卵。所以有始有终才合理。所以因果报应是真谛。
从古至今,我们讨论生命的意义,思索人生的价值,并为此而争论不休。
对于林玄度来说,这更是老生常谈的命题,出现在他现代人生中随处可见的各个角落。
两千五百年前苏格拉底为真理饮鸠而死,他死后四百年司马迁为立言含恨而活。十七世纪荣耀上帝的先定论乘着五月花号漂洋过海,二战后人们站在世界中央呼唤和平与爱。
我们吞咽下哲学家们用痛苦提纯而成的思想药片,以为自己早就通晓古今无所不知,可是现实只是微笑,因为命运是纺织女手中的丝线,风一吹,便晃动。
于是世界线收束。
林玄度站在现在与过去的交界,第一次对着殷云商刨开自己的肺腑。
要说真话先得先鲜血淋漓。坦诚是件难堪的事情。你要把自己所有的阴暗的上不得台面的心思通通摆到对方面前,像拿梅雨天受潮的被子拿出来晾晒太阳,而此前你裹着它睡过一个又一个深夜,假装无事发生。
煎熬。
林玄度忍着扒皮抽筋那样子的痛苦,把自己和盘托出。
我告诉你,我什么都告诉你。
关于我的死,我的怨,我的爱恨,我的人生。
只要你还想知道。
我全部都告诉你。
浩浩汤汤的回忆像流水,他们站在循环以外的岸边,看万世的缘起缘灭疑似从九天而来,奔涌不停。
作为林玄度的心魔而存在的系统垂下眼,墨黑的凤眼里倒映出殷云商的影子,他这样看着自己千千万场噩梦中唯一的夙愿与执念,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或者是一次谅解。
“……对不起。”
殷云商叹息一般说。
此刻落在他漂亮眉眼上的那些怜意涟漪柔软而多情。当他望着林玄度时,鎏金色的瞳孔多少年依旧一如初见,殷云商为人那几分心痴意软大概太早就透过眼睛潋滟成晴光,以至于后来,一见误终生。
“我让你痛苦了吗?”
他这样说着,抬手抚上林玄度脸颊,轻而又轻,慎之又慎。
对殷云商的感情突然汹涌。铺天盖地而来的绵密疼痛与幸福让他忍不住想要微笑,可是眼泪还是像大雨滂沱将他淋湿不止不休。
“不是的。”
他摇头。
“和你千万次相遇,是我一生最好,最最好的事情。”
在一切都无可挽回走向庸俗的世界里,谢谢你,吻我一遍又一遍,为那些早被世人遗忘的真挚而殉情。
……
殷云商艰难地睁开眼,看见熟悉的木结构床顶。
耳畔没有熟悉的电子音响起。
系统消失得无影无踪,神识中空荡荡的让人心慌,当一直长久为伴的存在消失后,他难得不知所措。
“你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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