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血不知道到底有何功效,奇怪的药味在胃间翻腾,秦烨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开始发黑,整个世界都模糊起来,却只有安伽的声音清晰。
他说。
“秦烨,林仙尊说的对,你应该提防我的。”
“对不起。其实我们本来不应该走向这样的结局。我本来真挺喜欢你的。因为在我们没有相识之前,我早就明白你的为人。”
祭坛上不知道什么的阵法开始运转了。
白光亮起巨大的威压不知从何而来,像一座山从天而降。
不可抵挡。
硬生生地把秦烨剩下那点涣散意识一点点地压进更深的迷雾中。
昏迷前他只记得安伽的最后一个表情。
明明对方的谋划似乎已经达成了,可为什么还是用这么悲伤的样子看他?
无暇多想,黑暗已经占据他全部思维。
……
安伽没什么表情地划破秦烨掌心,沾着那些血,在自己的小臂上写下一连串符咒。
天厌族的秘法,换命血咒。
他取了秦烨的血,又让自己的血存在于对方的身体里。靠这个符咒可以蒙骗过自然的规律,把对方那种受天道垂怜的气运给借过来。
接过来之后呢,要干什么?
安伽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心口控制不住地抽痛一下。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依旧站在那里的卓玛,心里本来不坚定的想法,现在更是彻底融化。
他叹了口气,对卓玛挥了挥手:“你走吧。”
“这里是草原深处。我知道你可以找到你适合生活的地方的,你走吧。”
“原来的祭祀里,杀吉祥物也只是为了取血增强对于天道窥视的屏蔽而已。现在用不着那个了。你走吧。”
他在荒墟里找来的东西已经足够替代这个效果了。
再说,让自己从小到大的玩伴去死,其实他真的做不到。
“走吧,姑娘。”安伽笑着道别,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转身远去,慢慢变成天边一个越来越小的点,喃喃自语地说,“ 我们的缘分,就到这里尽了。”
接下来该做的事情,就是只有他一个人能承受了。
他抽出秦烨的佩刀,对着日光细细看了一下它上面的雕花纹路,笑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反手一捅,闪着凛凛白光的刀刃瞬间整个没入他的腹部。
剧痛炸开。
血液迅速流失的感觉,让他眼前蒙上一层薄雾。
他在那种感觉中睁大眼睛,努力想要去看清点什么。
他看见,他看见了……
“你看见了什么?”
戴着黄金面具的大祭司用模糊威严的声音问他。
“安伽拂延,你看见了什么?”
安伽的头发贴在脸上,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他有点睁不开眼,低着头咳出口鼻处的水,哑着声音说:“我没……”
我没看见。
话没说完,身后的族中勇士,就再度把他的头按进了水里。
多少分钟?
他记不清。
挣扎从剧烈变成微弱,意识模糊之际,他再一次被拽着头发提起来,脸色已经泛起淡淡青灰色。
他几乎坐都坐不稳,半趴在地上,蜷缩着咳出几口水。
“你看见了什么?”
大祭司依旧用无动于衷的声音说:“在生死的交界处,你看见了什么?”
还是没看见。
为什么他应该能看见,为什么偏偏他是当世灵童?
为什么,为什么……
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的。
他只能挣扎着喘息说:“不……”
哪怕没看见,他已经不想再来一遍了。
可祭司只是叹了一口气,又一抬手:“继续。”
于是窒息感重来。
水像屏障一样隔绝声音也放大声音。
耳畔除了他自己挣扎着呼吸冒出气泡的声音突兀刺耳之外,唯独只有祭司的声音清晰而不可抵挡: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溺水。
“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绞刑。
“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
毒杀。
“增益其所不能……”
“我看见,我看见了!我已经看见了……”
他奄奄一息地擦着嘴角渗出来的血,声音虚弱:“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你们所需要的未来。
所以,停手吧。
在生与死的交界处。在走马灯的一遍遍回转中。他用无数次濒死的经历。一次次的拼凑出数代灵童,用一条条命换回来的记忆。
外人根本就不知道灵童的真相是什么。
也不知道这是多么痛苦,多么残忍的一个命运。
灵童并不能预知未来。
他们真正的能力,是抓住未来。
在死亡的瞬间,处抓住命运枝干的走向,选择自己希望的那个结局。
而他在生死之间能看见的那些东西……其实是通过走马灯,让他回忆起前辈们选择中的每一个细节。
这就是未来。这就是预知。
这就是前面一个人用生命为后一任灵童提供出来的最佳选项。
灵童才没有外人中想象的那么伟力通天。他们只是没那么怕死而已。
每十年出一灵童,每一任灵童都没有活过十八岁的,数百年布局谋划,一代代人用生命堆砌出现在这样一个局面。
所以安伽别无选择。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他作为那么多人的记忆总和,总该背负点什么。
当你明白这一切之后,当你承载无数人鞠躬尽瘁的期望和英年早逝的悲哀之后。
死就成为一种责任。
唯一能让他稍微喘息一点,的就是有关于秦烨的记忆。
秦烨在前一任灵童的记忆中,是很重要的人,所以有关秦烨一生的故事,几乎全都被安伽看见了。
这种和他截然不同的生活,让他目眩神迷,多少个夜里他梦想也出生在九州,做刀客,行侠仗义走天涯。然而现实是这一次前往荒墟,是他第一次踏出族群领地的范围。
无所谓。安伽已经过了,觉得自己很可怜的年纪,只是满心期待。
因为哪怕记忆中始终看不清秦烨的脸,他也觉得自己肯定第一眼就能认出他。
所以在荒墟外围碰见秦烨不算意外。
荒墟这些地方也是五圣所铸的天道意志严密监控的地方,怎么可能对他们这些旧时代的殉道者网开一面,所以他们要是想进去,就必须沾上一点气运者的因果,掩人耳目。
所以他恰恰好碰上秦烨,在小巷里抢了他的东西。
秦烨比他想象中更生动,更鲜活。
安伽拂延很开心。
其实安伽拂延根本不是他的真名,因为历代灵童都叫这个名字,他的真名是他妈取的,但是说不出来。
人的真名是和真身挂钩的,一旦说出他们的存在,就会被天道觉察。
所以在那天在小巷里,他蹲下来点秦烨额头时,把所有的冲动都咽下,只是笑着说自己叫安伽拂延。
安伽拂延是一种宿命。是一种没办法摆脱的身份。是我们俩一切的相遇和分离的缘由。
所以记住啊。他想。秦烨,记住我。
在草原扎营那一天,他其实在帐篷里又一次濒死。林玄度那边的举动他必须再一次明确。所以下手也狠。
睁眼时几乎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
他勉强从死亡线边上爬回来,知道了终局即将在几天之后就到来,一时间竟不知作何感想,只是失魂落魄地走出去,然后坐到秦烨身边。
有一瞬间,至少有一瞬间,他真想不管不顾的秦烨,说我们逃跑吧。
可很快又冷静下来。
天大地大,再大也大不过命运,他实在逃无可逃。
于是在秦烨觉察出不对劲的时候,他只是给他讲了那个故事。
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做这一切都无法回头。
秦烨啊秦烨,你为什么偏偏是秦烨呢?
我又为什么偏偏是安伽拂延。
在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安伽拂延靠在秦烨肩膀上,闭上眼睛,心里想。
等死亡到来那一天,我再和你坦白。
无关风月。或许我也真的有爱过你。
秦烨闻到浓厚的血腥味,他睁眼,惊奇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死。
然而他抬起头,映入眼帘的一切却让他感到无法理解。
濒死的居然变成了安伽拂延,他的那把刀贯穿了对方整个腹部,血流了一地,安伽半跪着,低垂着头,不知是死是活。
他下意识的感到惊慌,上前去触碰安伽:“……你还活着吗?”
对方肩膀很微弱的抽动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脸来,瞳孔已经将近涣散。
看见他勉强之后对焦上。然后无力地扯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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