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安伽艰难地说，“我骗了你。”
他还有三分钟的时间。安伽心里清楚。
在灵童死之前，会有三分钟不会被载入转世记忆里面的，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
这三分钟的回光返照之后，他就只能选择一种未来，然后死亡。
秦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僵硬的看着他，指尖落在他的脸上，只觉得触感冰凉。
安伽要死了。秦烨突然没由来地想。
“秦烨，我做的这些事确实都很混账，但是到了最后你再答应我一件事吧。”
安伽艰难地喘息着，断断续续说。
“下一个灵童，应该是最后一代了。你去看看吧。十年之后，再到西疆来，去看看那个孩子。”
秦烨不知该如何应对：“安伽……”
“我不叫安伽拂延。所有的灵童都叫这个。我还有别的名字。我的真名叫做……”
像是一阵剧痛传来，他忍不住蜷缩了一下，话音止住了。
秦烨赶紧上前搂住他的肩膀，给他调整到一个稍微好一点的姿势。
哪怕刚刚好像面临过生离死别的背叛，秦烨因为没怎么搞清楚状况，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因为终归于心不忍。
就在这个时候，阵法的光变得强烈而不可忽视。
天色在似乎应和这种的变化，天上缓缓出现异状，隐约的裂缝正在形成，瓢泼大雨，顿时倾盆而下。
安伽微微偏了偏头，脑袋搭在秦烨臂弯处，艰难地呼吸。
雨水落在他脸上，在眼窝与山沟的交界处积蓄出一片小的湖泊，带着血的颜色，分不清到底是雨水，汗水或是泪水，只知道这一片湖水承载了天地间最浓厚的悲哀。
虽然这样狼狈，但是安伽却突然笑了一下。
在天厌族的习俗里，人们的真名是只能告诉至亲至爱的人听的。
因为生命苦短，所以人们要抓紧一切机会互诉衷肠，告诉对方自己的真名，就是交出把柄，也是交出你对自己的一切期许。
而这些东西如果他现在说出来，太不值钱了。会让秦烨困扰的吧。
所以他突然语气轻松地开口：“算了，不告诉你了，你去问下一个灵童吧，那孩子会告诉你的，只要他只能知道我的真名叫什么，他就会知道你是必须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记住，你一定要来，好吗？十年之后，你再来找我。”
秦烨浑身僵硬，只眼看着怀中人已经开始失去温度的身体，最终只能缓慢的点头。
“好。”
第131章 天裂之后
今生相见，前世亏欠。
可是灵童的转世代代相传，他们不可能见过的。
秦烨和他的孽缘是无根之萍，在浮空的土壤中抽条，缘起缘灭不知所踪。
天厌族信奉的宗教里有句祝福语，说愿此地的众生安居大圆满之中。
但什么是圆满？
功德的高深，生活的幸福，还是内心的平静？
他心里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这些全部都是现在的他可望而不可求的境界，因为他没办法放弃。
如果亏欠这是来生再见的钥匙，那么他宁愿承受长久的折磨，舍弃唾手可得的圆满，他也要祈求再一次的相遇。
所以他说，秦烨，来找我吧。
哪怕那时那已不再是我，哪怕山河变迁，物是人非，请再来看我一次，看那个年幼孩子脸上的微笑中，是否有万分之一属于我灵魂的痕迹。
到那时候……到那时候。
天下就再无言不由衷，身不由己的苦痛。
我们会在海晏河清的太平年中，等待再续前缘的重逢。
安伽闭上眼。
意识像沉入深海。他在虚空中那千万条金色的漂浮的命运线中找到了他们应该所属那条圆满的未来。
然后，奋力一拽——
阵法冷冽的白光亮到了极点，一道光柱便拔地而起，天边应声而破，巨大的空洞在天幕中炸开，形成横跨万里的裂缝。
天裂了。
可女娲却无法再次苏醒，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所有的人都看见了这仿佛末日一般的景象。
四大宗门和仙盟都惊恐地发现魔渊的封印开始剧烈摇动。成团的魔气逸散而出，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安分地翻身。
世家与五圣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和众多修士的不知所措相比，他们的无动于衷更令人心惊。
于是柳清音明白，现在已经是危急存亡之秋，这将是一场决定内部如何分化的契机，再不作为，所有人都该殉葬于此。
就在她急切思考自己该如何夺权篡位，然后抵御这场灾难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到来了——
殷云商。
他到底还是吃下那副丹药，重塑了灵根，现在身体里埋着仙骨，灵气重新在他手下俯首称臣。
虽说修为并没有回到当年巅峰的状态，但他对灵气的运用还是那样翩若游鸿，配上他的先天剑道天赋，也算够用。
不过他自从苏醒后就没有歇过。按照她接到的消息，殷云商从床上爬起来的第二天连恢复状况如何的检测都来不及做，就跑去找了念念。
认识那么多年了，这家伙什么时候都是一副不紧不慢，从容自在的样子。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着急。
或许是因为这些事情跟林玄度有关。
只是柳清音没想到对方的下一站居然是来他这里。
殷云商找他的目的也简单。
只是关于这场浩劫。
“天下将乱。”他垂下眼看她，神情中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凝重和悲悯，“修仙界这一切，都要早做打算。”
“这里已经没有可信的人了，只能靠你自己。务必慎重。”
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惊爬上柳清音的手臂，她脊背发凉，没多去质疑这个判断的真伪，毕竟她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
她只是深深地看着殷云商，问了一句：“那你呢？”
天下将乱，众生遭难，那你呢？
我仁以为己任的大师兄。我爱恨糊涂偏偏道义分明的挚友。
世家天天讲那些道义廉耻，或许只是为了养出一批在他们必要时候为他们送死的炮灰。
他们本来只是这样想的。教出代代子弟，传授诗书礼乐。
谁知万万人里面竟然出你这么一个真会舍身取义的殷云商。
柳清音有很强烈的预感，或许这一别就是永远。
在最后的关头，她确实想再说点什么，再多说点什么，可是也只能苍白无力地问出几个字——
那你呢？
你要在这乱世中如何自处，你要殉情殉道或是殉这天下再无人信的天理昭昭？
我当然希望你不要死，但是我也明白你去意已决。
所以我只想再多问一句，那你呢？你自己呢？
你多想想自己吧，好吗？
殷云商没说话，也只是看着她，过了一会突然微微地笑了一下，语气淡淡，却是答非所问：“我突然发现，我们确实是很久没见了。”
“你头发已经这么长了啊。”
柳清音忍不住鼻尖发酸。
她当然记得，那时候他们两个都只是十几岁的孩子，还有一个表面上用来做戏的婚约，雄心壮志，满怀期望。
柳清音特别幼稚地说，等到她长发及腰了，那就是她该称皇拜相，君临天下的时候。
殷云商那时也只是懒洋洋的笑，说好啊师妹，记得在你的霸业里给我留个位置。
如今。一切都如东流水。去而不复返。
这番话说出来，柳清音心中对自己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她也没法再多说什么，只是有点局促的笑了笑，微微低下头，抚了抚自己一丝不苟的鬓发，觉得有热意在眼眶里发痒。
殷云商说：“你多保重。”
柳清音胡乱的点点头，没忍住，又开口说话，声音低低的：“大师兄，你……”
她喉头发哽。
“祝你道运长盛。”
殷云商，我不和你说再见了。
前途漫漫。仙途茫茫。
我只祝你道运长盛，灵台通明。
第132章 别怪师兄来晚了
魔渊之下没有光。
林玄度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原来黑暗可以浓稠到这种地步，几乎像是有了实体，裹在身上沉甸甸的，质感很恶心。
灰黑色的、近乎凝固的虚无从四面八方而来，压迫着人，连呼吸都带着阻力。
这里就是魔渊深处。
林玄度自从到了这里，就没有舒展过眉头。
脚下的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一种踩在肉上的错觉，像被吞进了某种远古巨兽的腹腔之中。
石壁在耳边发出微弱的、有规律的搏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一切都超乎常理。
在林玄度以往的认知中，魔气该是那种紫黑色的、带着腐蚀性的雾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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