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每一次轮回里面都会选择这样的终局。
因为除此之外，再无他路。
所有人都被执念缠身，重重叠叠不得解脱，但他本就是个纯粹到无所欲求的人，自傲到不可能后悔的人。这些东西他不在乎，自然困不住他。
可是，可是。
那一滴泪又证明了他绝不可能独自抽身离去。
林玄度明明大脑混沌昏沉，但是却在冥冥中感到了一种强烈的惶恐，他抬头，用承影剑支撑着身子，勉力站起来，要去拽殷云商：“师兄……”
师兄，你要去干什么？
殷云商没躲，抬手，把踉跄的人抱进怀里，感受到林玄度因为痛苦而轻微地颤抖着，对方小口地呼吸着，好像连这种生物本能都是莫大的负担。
这让殷云商的心里也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别怕。”他低声说，抬手捏着林玄度后颈，往里面注入一股温和的灵力，“师兄在呢。”
似乎那点灵力真的起了什么效果，在经脉里将原先那些横冲直走的狂暴魔气变得温驯不少。
殷云商忍不住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指尖。
仙骨和魔气同出一源……原来是应在这个地方。
他叹了口气，拽着虽然呼吸平稳不少但依旧没办法完整夺回身体控制权的林玄度，踱步到离他们最近的江逢舟身边。
江逢舟本来还在自己的执念迷阵之中苦苦坚持，可是突然感觉到灵台一阵凉意，顿时清明不少，挣脱了一点没那么顽固的束缚，睁开眼，才看清眼前的现状。
殷云商的指尖抵着他眉心，那股清意正是来自于对方输入的灵力。
“你倒是比他们通透一点。”他语气淡淡，“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殷云商……
江逢舟心情有点复杂，因为他们俩的上一次相见还是他堵在人家门口，质问他为什么要背叛林玄度。
那时候他真觉得这家伙就是天下第一伪君子。
但现在看来，似乎也不尽然。
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行动自如的人，他不得不佩服。
“勉强可以使用一点简单的辅助符咒……”江逢舟斟酌了一下自己的情况，“你需要我怎么帮你？”
“差不多够了。”
“你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殷云商冲他扬扬下巴，示意他去看自己身边的人，“用困阵把林玄度锁住。然后看好他。能做到吗？”
江逢舟一愣。
他没太搞懂这是什么意思。
原本还只能靠被殷云商提拎着领子勉强站着的林玄度听到这话直接一激灵，从刚刚那种浑浑噩噩的僵直状态中清醒过来，连对灵力的桎梏都冲破了不少。
“不行……”
他话还没说完，殷云商已经伸手托着他的脸颊，凑近，亲上去。
林玄度下意识地怔住。
江逢舟还在这里……
就是这一秒钟的晃神，让殷云商完成了自己的禁锢咒。
林玄度背抵着石壁跌坐在地，哪怕已经动弹不得，但他手依旧死死地拽着殷云商的衣角，字字泣血：“师兄，你又要丢下我了吗？”
殷云商摇头：“这次不一样。”
虽然知道现在的林玄度大概率挣不脱，但还是不放心，转头看向江逢舟：“符箓。”
“哦……哦哦。”
江逢舟明显收到了一点冲击。但是他也没有忤逆殷云商的意思，只能在心里说了一句对不住林兄。然后困阵符箓就不要钱一样地往上贴。
得多来几张。不然他根本防不住林玄度这杀神啊。
林玄度不说话了，只死死地盯着殷云商，一双凤眼泛着猩红，眼神晦暗不明。
殷云商见不得他这么可怜的眼神，垂下眼又摸了摸他的脸：“没事的，我说过这次会不一样的。”
无隅被抽出，寒光凛凛。
殷云商将剑在身前，另一只手抚上刀刃，从剑身到刃尖，他的手掌被划破，鲜红的血液沿着无隅流淌，一道道填充着上面的古朴纹路，当行至剑边将要落下时，却又像是燃烧起来一样，爆发出灼灼光华。
林玄度意识到这是什么了。
“祭剑……”他急切地调动身体里面的灵力，想跟那魔气执念的侵扰相抵抗，“江逢舟，你赶紧给我解开！”
江逢舟那些符箓似乎也将他的灵力压制住，他没办法冲破如山一般压在他身上的阻碍。
“你……我……”
“我真拿你们俩没招了……”
江逢舟真的茫然了，但是看着林玄度那副简直要杀人的阴沉脸色，心知这件事情自己要是还在这里挡着，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于是真的开始动手解开符箓。
林玄度咬着牙，死死盯着殷云商的背影。
殷云商的生母来自孟家……
那就说明他流着孟家的血，可以继承孟家的家族天赋——
祭剑。
靠献祭寿命，换取自己力量的燃烧。
就在那夺目的亮光爆发开来的同时，林玄度脑海里那个沉寂已久的电子音再一次响起。
【叮——检测到主线任务“活着”进度更新。】
【当前进度：99%】
殷云商当然注意到了身后的动静，但他已经不在乎了，现在他已经进入了一种玄妙的悟道状态，天地规则明明在魔渊里面已经被屏蔽，却让他悟到了另外一种大道至极。
他原先有裂痕的道心本该支撑不住这么庞大的灵力运作，本该让他的气势在突然之间崩塌消散。
可在这玄之又玄的瞬间，殷云商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道心到底该从何而来。
他从前只说道在心里，却不知心的运作又该遵从什么原则。
殊不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
心即理。
人不必再去拜漫天神佛，不必再去渴求天道垂怜，因为改变世界的能力就凝聚在人的手里，沉睡在人的精神里，隐藏在人的心里。所谓内圣外王，便是如此。当你意识到自己一身血肉皮囊里关着的才是最灵验的如来观世音的时候，纵使天行有常，此生已无疆无束。
因为心即理，因为人就是衡量世界的尺度，因为人生一世……
就当顶天立地，问道无隅。
殷云商笑起来。
眉眼轻快，顾盼生辉，一双鎏金瞳亮得不可方物，笑意在里面生长得郁郁萋萋盈盈。
他觉得自己这一生从来没有这么畅快的大笑过，磅礴的灵力在他的经脉里面生长，好像他就成了整个世界的中心，所有的灵力都往他这里旋转，而他道运长盛，灵台清明。
但这里不止成为了灵力的中心，更成为了整个修仙界关注的中心。
因为天底下所有剑修的剑都在这个时候一齐发出清越的嗡鸣，像是在纪念什么，又是在迎接什么。
万剑齐铮，万马齐喑，万万人仰头看向天破之处，或惊喜，或担忧。
但他们都明白，或许从此以后，天下就要发生彻头彻尾的巨变。
而殷云商只是笑。
“某半生坎坷，今日侥幸得行至此，若妄言敢与天斗，是大不惭。”
他的语调还是那种他惯有的漫不经心，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世间的一切都不配被他放在眼里。
“但有些事情，毕竟总得有人去做。”
殷云商的灵力运转到了极致，散发出来的威压强大而又磅礴。
月晕一样的光华萦绕在周身，让他整个人如同又有着煌煌天威，令人不敢直视，目眩神迷。
“所以……”他笑，“让我来吧。”
“无隅剑，殷云商。”
“请天道赴死。”
他缓缓抬手，无隅上面的光华亮到了极致，剑锋直指心魔，像是白昼流星。
锐不可挡，无坚不摧。
“不知道你还能不能理解记忆这种东西。”他抬头直视那个以人类无法理解的形式存在的东西，轻声说，“但真希望你能作为对手，记住我接下来这一剑。”
毕竟……
“毕竟这一剑之后，千年之内，天下剑修，将再无出其右者！”
剑光彻底爆发。
世上绝不会再有这么快的剑，这么利的刃。如同白虹贯日，彗星袭月，划出的轨迹优美得仿佛可与天地间一切造化神秀相争辉。
此剑一出，万物寂寥。
天地似乎都在一剑下颤抖，众生屏息凝神，再没有事物能得到如此殊荣，让时间都为此而停滞。
在斩出那一剑的瞬间，殷云商心想，给这一招起个名字吧。
这一剑就叫……
问道无隅。
第135章 乾坤大阵
那一剑问道无隅，不仅斩灭了心魔，更将与其息息相关的天道意志也一同重伤。
魔渊正像一块被烧化的沥青那样子逐渐消融，压在头顶上使他们暗不见天日的天幕也慢慢退去，他们逐渐看见天空。
可是天边那道口子依旧没有合上，五圣意志还是盘踞在那条裂缝中，没有死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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