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云商不明白家主想说什么。直到他看见腾黄被管家牵着绳子，从门外走进来。
腾黄看见他，兴奋地摇着尾巴，想要扑过来，却被绳子拽住了。
它挣了几下，挣不开，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
“杀了它。”
家主笑眯眯地看着小狗，拍拍殷云商的肩膀，语气森然。
殷云商的血一下子凉了。
第20章 不可能喜欢
“父亲——”
“我说，杀了它。”家主的声音没有起伏，“作为掌权人，你必须无懈可击。这只狗就是你的软肋。”
管家将绳子递到殷云商面前。
他低头看着腾黄，腾黄兴高采烈地吐着舌头，尾巴摇得欢快，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像触电一样收回手，不肯接绳子。
家主见状皱起眉头，然后站起来，走到腾黄面前，蹲下身，伸出手。
腾黄舔了舔他的手，像是在讨好这个陌生人，它黑黑的眼睛转而看向殷云商，叫了两声，像是在问主人自己做的对不对。
傻乎乎的，还笑呢。
殷云商的大脑嗡嗡作响。
然后家主掐住了它的脖子。
殷云商站在原地，看着腾黄在家主手里挣扎，看着它的眼睛从亮变暗，看着它的尾巴从摇动变静止。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涌。
他想冲上去，想推开他，想抱着腾黄逃出去，逃到全世界所有人都再也不能伤害他们的地方——
但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在殷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顺从。
腾黄慢慢地不动了。
家主松开手，将腾黄的尸体丢在地上，管家立马捧上铜盆，让他慢条斯理地洗了手。
然后他看向殷云商，目光温和得像一个慈父。
“云商，你以后会明白的。父亲是为你好。”
殷云商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腾黄的尸体。它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缓慢地丧失着温度。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腾黄的那天。他正踮着脚，希望能多看几眼母亲的飞舟离开的背影。腾黄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才两个月，肉嘟嘟的，站也站不稳，就跌跌撞撞的跑到他脚边，细声细气的叫。
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就躺倒在地上，露出肚皮，尾巴摇得欢快。
傻狗。
疼不疼啊。
殷云商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只是这次没有回应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已经没了生息的腾黄抱起来，小狗小小的一团，躺在怀里，明明抱起来满满当当，却让人心里感觉心里破了个大窟窿。
对不起。
他想。
其实他很懦弱。如果他能再勇敢一点，如果他能再强一点。如果……
可一万个如果也换不回一条命。
那天，他抱着腾黄，回到自己的住处，开始闭关。
一年后，殷云商出关。
从那以后，他九岁以剑入道之名扬遍天下。
十岁，他击败了殷家所有的同龄人。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了。他开始挑战比他大的。依旧无一败绩。
十三岁，他站在殷家演武场中央，握着剑，冷冷地扫过在场所有人。
没有人敢上台。
但他没有停。
十四岁那年，他挑战了殷家家主。
无论怎么说，那都实在是个很普通的早上，他走进家主的书房，然后拔出剑，说：“我要和你打。”
家主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好。”
那一战打得惊天动地。
家主没有在让着他，只是殷云商真的不要命了，所以才赢了。
他受了很重的伤，左臂骨折，肋骨断了三根，右腿被剑意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没有倒下。每一次被击倒，他都爬起来。每一次爬起来，他的剑都比上一次更快更狠更不要命。
剑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一往无前。
所以最终，他的剑停在家主喉前三寸。
家主看着他，目光里有震惊，有欣赏，还有一丝……恐惧。
“你赢了。”家主说。
“不是我赢了，是你怕了。”
殷云商语气平静。
“你的心老了。你所珍视的权力已经让你的剑生锈了。”
“家主。其实你也不过如此。”
殷云商收回剑，没有去看家主的表情，离开了书房。
那天他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发现自己这几年下来所拥有的不过几件换洗衣服和在无隅。他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因为他知道这里没有人能让他真正交心。
他一个人走出了殷家的大门，头也不回。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风吹过来，带着后山的花香。他想起腾黄在花丛里打滚的样子，黄黄的毛上沾满了花瓣，跑过来蹭他的膝盖。
殷云商有一瞬间的恍惚。
然后他握紧了腰间悬挂的无隅，继续往前走。
他去了太衍宗。
从此再也没有回过殷家。
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殷云商发现过去这么多年，自己既然还是难以释怀。
他和林玄度说恨没有用，剑只认道。多少是他真真切切的经验之谈。
所以他怎么可能会喜欢林玄度。
怎么可能。
对方是未来必定君临天下的仙君，是一遇风雨便化龙的男主，是天赋异禀所向披靡的龙傲天。
还是要杀了他的人。
殷云商怎么可能会对林玄度有别的感情。
充其量只不过是透过他看见了当年的自己而已。
他只是看见林玄度，忍不住想起自己当年的无依无靠无助。他觉得那样子艰苦的路不能有人再走一遍。他见不得一个人在他的面前对他的痛苦重蹈覆辙。
殷云商始终觉得，林玄度不过是他对童年的代偿对象。自己培养他教导他不过在弥补曾经的自己。
他对自己的这套说辞坚信不移。
一点看见路边小狗而升起来的怜悯之情，怎么可能会是喜欢。
“或许我是对他有几分惜才之心。”
殷云商缓缓开口。
“但我根本不喜欢他。”
他的神情里有一种近乎刻意的坚定与认真，就这样看着柳清音，却又刻意避开深层的眼神接触。
“甚至比起他来说，我更喜欢你一点。”
柳清音的表情变得很精彩。
“你别搞我……”她叹口气，“算了，我现在问你又有什么用呢？你自己都搞不清你自己啊。”
“我只想说，下次别这样了。”
“无论对事，还是对人，都是。”
“如果没那么份心，那么就少做那份事。干了九分的事，却连半分余地半分妄想都不肯给对方留的话，其实是很伤人的。”
殷云商并没有听懂。
但依旧不妨碍他下了逐客令，把柳清音弄走了。
门开的那瞬间，殷云商看见林玄度远远的站在走廊上的身影。
两个人摇摇对视一眼，林玄度率先低下头，颔首示意，然后转身就走。
他分寸拿捏的特别恰当，挑不出半分毛病来，只是显得多了一份没由来的疏离。
殷云商有预感，或许林玄度听到了一部分的对话内容。
……但是那又如何呢？
他说的东西都是他的心里真实所想不是吗？
他绝对不喜欢林玄度。
也绝对不可能喜欢。
第21章 筑基中期
林玄度确实听到了。
他站在廊下，隔着那扇半掩的窗，听得清清楚楚。
"我根本不喜欢他。"
"甚至比起他来说，我更喜欢你一点。"
殷云商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林玄度耳中，声音不大，却扎得人微微发疼。
林玄度垂下眼，看着自己端着的茶盘。茶是刚泡好的明前灵雾，水温掐得刚刚好，是殷云商最喜欢的那个温度。
现在它凉了。
他站在原地，听着里面柳清音和殷云商的对话声渐渐低下去，听着柳清音起身告辞的脚步声，听着门被推开又关上。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端着那盏凉了的茶，转身走了。
走出小院，他将茶水泼进花坛里。灵雾茶的叶片在泥土上铺展开来，翠绿得像刚刚摘下来时一样。
林玄度看着那些叶子，忽然笑了一下。
觉得胸口有些闷。
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疼，但喘不过气来。
大师兄不喜欢他。
不喜欢他。
这件事他其实早就知道。殷云商对所有人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他能对自己比对别人多几分耐心，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他有什么资格奢求更多？
可偏偏大师兄却有别的喜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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