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云商作为带队的负责人，站在一行人最前头，月白锦袍银云纹，乌发高束，玉冠在晨光里晃人眼，出类拔萃得理所当然。
他怀里抱着无隅，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目光却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队伍末尾那人身上。
林玄度站在那，黑衣劲装，脊背挺得笔直，归墟挂在腰间，暗红色的纹路在剑鞘口若隐若现。
他旁边站着灵隐峰的两位弟子，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他微微侧头听着，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弧度。
啧。
跟别人倒是笑得开心。
殷云商没好气收回目光。
周长老上前交代了几句此行的规矩，无非是路上听从大师兄安排、到了剑冢不可擅自行动之类的套话。
殷云商听完，嗯了一声，然后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提："这次御剑过去，路上大概要飞三天。有谁灵力不济的，可以跟我走。"
人群安静了一瞬。
弟子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这话。
大师兄的无隅，整个太衍宗谁不知道那柄剑认主认得厉害，平日里旁人碰一下都不行，如今竟说可以带人？
周长老也愣了一下，然后摸着胡子笑了："云商有心了。那你们谁想跟大师兄一道的，自己报名便是。"
林玄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他抬起头，隔着人群看向殷云商。对方正低头擦剑，神情疏淡，像是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但林玄度注意到，殷云商擦剑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指腹在剑身上来来回回地摩挲，像是在等什么。
林玄度心里动了一下。
他其实很想开口。
三天御剑，和大师兄同行，哪怕一句话不说，只是站在他身边，看云海翻涌、群山后退……
但他还没来得及张嘴，旁边一个人拉住了他的袖子。
"林师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说话的是灵隐峰一位姓赵的师兄，为人热络，这两天跟林玄度处得不错，"我修为低，路上怕撑不住，两个人轮换着御剑还能歇口气。"
林玄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殷云商的方向。
殷云商没有抬头，但擦剑的手指停了一瞬。
然后林玄度想起了前一晚的事。
柳清音在他来之前说过的话——"你跟着他就行了，路上多照应着些，别让他一个人闷着。"
柳清音说得随意，像是顺口的叮嘱，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林玄度的心往下沉了沉。
原来如此。大师兄方才那句话，兴许也是柳清音提前打过招呼的。他并非真的想带自己，不过是顾着未婚妻的面子，顺便照料一下罢了。
他压下胸口那点酸涩，朝赵师兄点了点头："好。"
殷云商擦剑的手彻底停了。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眼，桃花眼都睁大几分，金色的瞳孔在晨光里亮得有些刺目，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林玄度身上。
林玄度和那个姓赵的并肩站着，正低头商量什么，姿态熟稔，像是已经约好了一路同行。
好。
好得很。
殷云商把无隅往鞘中一插，转身走了。
"出发。"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又冷又硬。
“诶，不是还要……”
周长老正要开口问，可看见殷云商的脸色，又停住了，明白了这是什么情况。
这孩子，又闹脾气。
队伍动了。
十个人先后御剑升空，殷云商在最前面，无隅化一道银白流光破开云层，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身后筑基期的弟子追得满头大汗，小声抱怨大师兄今天怎么跟赶着投胎似的。
林玄度落在队尾，跟赵师兄并驾齐驱。风灌进袖口，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追着前方那道银白的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三天路程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挨过去了。殷云商没有回头，林玄度没有上前，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支队伍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道说深不深说浅不浅的隔阂。
到北域剑冢外围的时候，已是第三日黄昏。
剑冢坐落在北域深处的一座荒山之中，外围有上古禁制笼罩，远看只是一片灰蒙蒙的山脊，走到近前才能感受到那股磅礴的剑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都重了几分。
太衍宗不是第一批到的。
山脚下已经扎了三个营帐区，分别挂着不同宗门的旗幡——东边的白底金纹是青云宗，西边的黑底赤纹是玄冥阁，居中那个规模最大的营帐区里人来人往，看衣饰是当地驻守的仙界联盟派来的接待。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自称是北域驻守使，姓许，修为深不可测，见人三分笑，说话滴水不漏。
他领着太衍宗众人进了驻地，安排住处、分发通行令牌，一套流程走下来滴水不漏，末了还笑呵呵地说："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今夜好好歇息，明日禁制松动便可入冢。"
殷云商接了令牌就走，没说多谢也没说麻烦，姿态倨傲得像来视察的老爷。
许驻守也不恼，看着他背影摇了摇头，转头看见林玄度，目光在他腰间的归墟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然后又笑呵呵地拱手："小友面生得很，是太衍宗新收的高徒？"
林玄度回了一礼："晚辈林玄度，刚入灵隐峰不久。"
许驻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林……这姓氏倒是少见。北域从前也有个林家，可惜啊。"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去招呼别的宗门了。林玄度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
林。
这个姓氏在北域果然还被人记得。
当晚驻地燃起了篝火，各宗门的年轻弟子聚在一块切磋论道、交换情报，火光照得人脸庞明灭。
年纪不大的年轻人之间向来多话。
林玄度原本没想去，是赵师兄硬拉着他去的："你整天闷在帐里有什么意思？出来见见世面。"
他半推半就地被拽到了篝火边上。
聚着的人比他想的多。青云宗和玄冥阁的弟子各占了一角，中间围着几个散修打扮的年轻人，正比划着什么，围观的人时不时发出喝彩。
林玄度找了个角落坐下，本打算安静待一会儿就走，但有人没让他如愿。
"这位道友，我观你气度不凡，将来必成大帝啊！"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清朗含笑。
林玄度偏头，看见一个身着青色长袍的少年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生了一张俊朗讨喜的脸，笑起来眼角微微弯起，一副自来熟的模样。
"在下江逢舟，青云宗弟子。"少年朝他拱手，目光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方才远远就看见道兄了，站如松坐如钟，剑气内敛锋芒不露，想必不是寻常人物。冒昧请教道兄尊姓大名？"
林玄度回了一礼："太衍宗，林玄度。"
江逢舟的眼睛亮了一下："姓林？可是北域那个林……"他话说到一半，又识趣地收了回去，嘿嘿一笑，"我就说嘛，看着就不像普通人。林兄这通身的气派，站在这群人里头跟鹤立鸡群似的，我一眼就瞧中了。"
这话说得直白又热络，林玄度一时不知怎么接。
旁边又凑过来两个人，一个是玄冥阁的女修，短发利落，眼神锐利，自称叫沈雁；另一个是散修出身，背着把破剑却满面风霜，说自己是游历至此碰运气来的，名字也起得随意，就叫陈三。
四个人围着篝火聊了起来，越聊越投机。
江逢舟嘴皮子利索，什么宗门八卦小道消息信手拈来；沈雁话少但句句在点子上，见解独到；陈三见多识广，走南闯北的经历讲起来一套一套的。
林玄度起初只是偶尔应两句，后来被气氛带得也松快了些，嘴角有了点弧度。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副清隽眉眼照得格外分明。他原本端坐着时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沉静内敛，此刻松了几分，倒显出少年人该有的俊逸鲜活来，凤眼微弯，眼尾那颗细痣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江逢舟看着他，啧啧两声："林兄，你这长相，放在凡间就是话本里走出来的状元郎。"
沈雁难得接话："资质也好。方才你露那一下剑气，真是惊才绝艳。"
林玄度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些无奈，正要开口岔开话题，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他下意识地抬头。
营地东边的阴影里，一抹眼熟的衣角一闪而过。
第27章 主角团汇集
殷云商站在一棵老槐树的后面，双臂抱胸，面无表情。
他盯着篝火那边被三个人围在中间、被火光映得眉眼生辉的林玄度，看似毫不在意，但从殷云商微微拧着的长眉中可以看出他心情并不好。
他心情当然不好。见到林玄度看起来心情挺好就更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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