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身离开,衣角在门框边一闪,消失在午后的日光里。
林玄度坐在原处,没有动。
前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许茯苓翻书页的窸窣声和远处后院传来的鸟鸣。
过了很久,林玄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许姑娘,云师傅他……"
"嗯?"
"他刚才说的那些。"林玄度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是真的?"
许茯苓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目光平静:"林仙尊指的是什么?是他妻子去世的事,还是他每年去上坟的事?"
"都是。"
许茯苓沉默了一瞬,然后放下书,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看着林玄度。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审视意味,像在评估什么。
"林仙尊,"她说,"你问这些,是为了查案,还是为了别的?"
林玄度没有回答。
他明白许茯苓的意思了。
故事都是真的,但他问出这句话的目的,不合适。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站起来,朝许茯苓点了一下头,也转身往外走。全程没有半分异样,礼数周到,动作简直能称得上优雅。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心里绝没有这么无所谓。
许茯苓坐在诊案后面,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低声骂了一句:"殷云商,你可真行。"
她也不是傻的,不可能看不出来这两人之间暗潮涌动的气氛。这对师兄弟之间的爱恨情仇,怕是比她想的还要复杂的多。
以至于就连殷云商这样的人都得给自己苦心钻研这样一个背景故事来打消仙尊的怀疑。
只不过这份功夫也怕是枉然。
依照她对殷云商的了解,其实这个伪装撑不了多久就会不攻自破。
因为殷云商的性格本来就不擅长扯谎。更何况对面还是林玄度这个既和他朝夕相处过的又心思深沉的家伙,对殷云商的了解更是深入。
这怎么可能一直瞒天过海?
就是等林玄度回味过来的时候,可别在她这里闹起来就行。
她对自己这家医药堂的选址很满意,并不想拆迁。
许茯苓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翻看她的医书。
林玄度走出茯苓堂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那条街。
他站在街边一棵老槐树的树荫下,看着那道穿着长袍的熟悉身影抱着一个小女孩,拐过街角,融进了傍晚的人潮里。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久到夕阳从枝头滑落到屋脊后面,橘红色的余光铺了半条街。
他转身,朝着来路往回走。看起来和往常无二。
但他握着承影的手指,指节泛着白。
如果那人不是殷云商,那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凡间男子的无端打扰。
但如果他是呢?
如果那个人活着,活在南国都城一个不起眼的巷子里,有了妻子,有了女儿,安安稳稳地过着凡人的日子。那他林玄度这五年来的所有——
所有的恨,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修炼,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又算什么?又算什么?
他恨殷云商的欺骗和背叛,恨他在最后一刻说的每一句刺进他骨头里的话。但恨意之下有一层他始终不愿承认、却始终无法否认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在断崖底下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的那一刻,他第一个想到的,既不是复仇,也不是质问,而是——
不知道师兄在杀他的时候,有没有犹豫?
哪怕一丝。
只要一丝。
师兄,如果知道我没死,你是会无动于衷,还是会后悔下手轻了?
林玄度想知道答案,可又怕知道答案。
他本来以为自己要留着这些疑问在深夜里独自咀嚼直到天荒地老。可是他在南国遇见了云彻。
这样像殷云商的人。
他想,如果他不是殷云商,那自己应该感到庆幸。
庆幸云彻不是他,庆幸殷云商只是死了,而不是成为另一个人的丈夫,在别人的坟前低垂眉眼,搂着孩子流眼泪,把修仙界的一切全部当成前尘往事抛之脑后,全心全意的去爱他的家人,心里面连半分的空隙都没空留给他。
幸好不是。最好不是。
但如果……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殷云商呢?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林玄度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怒意和恶意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压得他舌根发苦,烫得他手指发麻。
怎么能。怎么能。绝对不行。
绝对不可以。
那明明是他的师兄。
他的大师兄。
其他人有什么资格染指?
凭什么有人能比他更深的占据师兄的深情?师兄的心凭什么不是他的?师兄怎么能和别人携手走完过完这一生而视他于无物?
怎么能?怎么能!
他不允许,不可能允许!
师兄如果不能和他生同衾,那还不如两人早点死同穴,共赴黄泉做鬼鸳鸯,要不了他的真心要他的性命也可以,反正配阴婚的法门他也不是不懂……
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了,他闭上眼,缓缓呼出一口气。
然后在黑暗中极其轻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暗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执拗。像深潭底下的暗流终于被人用什么东西搅了一下,翻上来了,把表面的平静全部冲得七零八碎。
殷云商。
你要是真的活着,要是敢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结婚生子,敢在我面前悼念你的亡妻,疼爱你的女儿,还表现得对我毫不在意……
林玄度咽下口腔里那股血腥气。
那你可小心,千万别落到我手里。
我的好师兄。
第50章 邪祟作乱
那出在茯苓堂的即兴表演居然比想象中的更加有效,林玄度出现在他眼前的次数真的少了不少。
不过他觉得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邪祟死到临头了,加速了自己的动作,连续袭击了好几家百姓,抓走了家里的孩子。
林玄度怕也是公务繁忙,没时间再来叨扰他。
殷云商乐得清静。
他本来想着就这样平静的维持现状,直到林玄度除完邪祟回去,就可以让这件事情告一段落了。
可是没想到事态的发展越来越严重,完全已经超出控制了。
那天傍晚他回家时,发现院门是虚掩的。
云念念平时会趴在门槛上等他,听见脚步声就蹦起来喊"爹爹"。可今天没有。
院墙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堂屋,把门上挂的竹帘吹得轻响。
殷云商心里咯噔一下。
他快步走进去,堂屋里没人,院子里只有那只小木剑横躺在地上。
他又喊了一声念念,没有回应。
然后他看见了门框上几道歪歪扭扭的刮痕,像是小孩慌乱中被什么东西拖走时,用力抓着门框时指甲留下的痕迹。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指尖在微微发抖。
"系统。"
【在。】
"念念在哪?"
【根据灵力残留追踪,她大概往皇城方向去了。初步估计这是三皇子豢养的那只邪祟的手笔,它需要她特殊的体质来催化龙脉气运的反噬。根据推测来看,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时间紧迫。】
殷云商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身,把架子上那把长剑取下来,系在背上,又带上面具,推开门往外走。
他直接去了许茯苓之前告诉过他的,林玄度寄住的地方。
纵然是万般不想相见,可念念的事,还真只有这位林仙尊能帮他。
真是一报还一报。
他站在院门口,抬手敲了门。
不多时,门从里面拉开,林玄度半眯着眼站在门内,看起来像是刚被叫醒。
他看见殷云商的片刻露出微怔的神情,像是没想到他会来。
那双凤眼瞪大的样子 ,倒还留有几分少年时的清冽。
"云师傅。"林玄度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兴味,"深夜来访,是有事?"
殷云商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他,没有废话。
"念念被捉了,是皇城里那只邪祟干的。我救不了她,我得借你的力。"
林玄度的表情微微变了。
那些试探和观察都收了回去,他直起身,目光沉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
林玄度没有说话,挥手招来承影。
"走吧。"
没有任何的质疑和疑惑。甚至都没有问一句,你一个凡人怎么知道的这件事。他就这样信任他,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殷云商愣了一瞬,随即"嗯"了一声,转身走在前面。
他心想怎么都5年过去了,他这师弟还是这么容易轻信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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