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下来的都城比白天安静,两人穿过几条暗巷,动作迅速。
两人站在皇城外围一处废弃的观星台下面,头顶的屋檐遮蔽了大半月光。
"我查过这座城的灵脉走向。"
殷云商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画了几道线,"邪祟要吸收念念的特殊体质,必须选在灵脉交汇处。都城里符合条件的阵眼只有三处,皇城地底最深处龙气太盛,邪魔不侵,它不可能会去那。另两处在东市和西郊。不过它大概率会选西郊,那里离龙脉裂隙最近。"
林玄度站在旁边,看了他画的那张粗糙的方位图片刻,说:"你一个银匠,对灵脉这么熟?"
殷云商抬头看了他一眼,面具遮住了他大半个表情,只有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从前在江湖上拜过散修为师。懂一点阵法皮毛。"
林玄度没有追问,只是蹲下来,手指悬在那张图上比划了一下:"西郊这处阵眼的薄弱点在东南角,邪祟如果要从那里汲取灵力,会留下可追踪的裂隙余波。我们可以从地下河道绕过去,避开正面的禁制。"
殷云商嗯了一声,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言不发地往西郊方向走去。
林玄度看着他夜色中的背影,目光沉沉,停顿了一瞬,然后跟了上去。
两个人用了一天一夜排查那两处阵眼,几乎没怎么停过。
殷云商修为尽散,体力到底不如从前,走到第二处阵眼外围的时候,脚步已经有些发沉。他没有说,只是暗自咬紧牙关。
事关他女儿的安危,松懈不得。
林玄度走在后面,什么也没说,但在下一段路经过陡坡时,他率先跳了下去,然后回身,替殷云商挡了一下旁边垂下来的荆棘枝条,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
理所当然的关照态度。
殷云商顿了一下,没有拉住他的手,而是自己踩着坡底的石头稳稳落下来。
"不用管我。"他说,语气平直,"专心看前面。"
林玄度收回手,没有反驳。
但从那之后,他始终走在他外侧,遇到狭窄路段会慢半步,遇到挡路的障碍会先一步处理。他做得不着痕迹,动作利落又自然,像是不经意的习惯。
殷云商当然注意到了。
但他没说什么。
他如今戴着面具、换了名字、没了修为,林玄度就算觉得他眼熟,也只是个模糊的轮廓。
只要他不露破绽,对方就没法确认。
他这样想着,又加快了脚步。
可事情从来不会按他预想的走。
寻寻觅觅,两人终于在西郊一处废弃的祠堂里找到了线索。祠堂后墙下面有一个被泥土虚掩的地道入口,入口处的泥土还是湿的,留有新鲜的血迹。
血迹很细碎,像是什么东西被拖拽时蹭下来的。
殷云商蹲下来用指尖捻了一点血迹,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猛地攥紧了拳头。
"是念念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受伤了。"
敢这样对她……他会把这家伙千刀万剐的。
林玄度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看那血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别着急,我们会找到她的。"
他说得很笃定,目光沉稳。
殷云商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握着那把凡铁长剑的手攥得骨节发白,迈步走进了地道。
地道不深,尽头连通着一间被掏空的地下密室。
密室里没有邪祟,但石壁上残留着浓重的邪气,还有一种殷云商从没见过的暗红色纹路,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面墙。
林玄度伸手虚虚探了一下那些纹路,眉头皱起:"它在用她的灵力催化龙脉反噬。她在附近的某个地方,被当成阵眼了。"
“这样程度的献祭……”他的语气里罕见得带上了些许犹豫。
殷云商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想说,或许念念已经遭遇不测。
殷云商不愿去想这个可能。但就算这个可能性非常大,他也还是要去找。哪怕现在的林玄度看起来一副想劝他做好最坏打算的样子。
林玄度顿了顿,偏头看向殷云商,声音低了几分:"许伏苓已经告诉过我了,托我帮她寻点法子。可这样的罕见体质就连我也是第一次见。"
“她的体质很特殊,她身体里那点天生灵力虽然自己运用不得,但精纯得近乎结晶。对于邪祟来说,她本身就是……”
林玄度的声音弱下去。
“唐僧肉。”
殷云商冷笑着补全了他的话。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绷得很直。
"我明白的。"他说,"但我得把她带回来。"
“她是我的女儿,你明白吗?无论是死是活,都是。”
他回过头,看向林玄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烛火下闪过一瞬间的鎏金色,那样的锐利张扬。
“所以,你帮我。”
面对着当世最有名的剑修仙尊。近乎命令一样的口吻。肆无忌惮的态度。
可林玄度却并没有显露出被冒犯后理所应当的愤怒。他眸色晦暗,不知里面翻涌的是冰冷的猜忌还是别的什么,片刻后便被他全部压了下去。
他只是抬起脸,看着眼前人勾起一抹笑,眼尾那颗小痣都因为扬起的眼角而显得格外生动。
“好。”
他说。
“我当然会帮你。”
第51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就在两人一个一个把邪祭的窝点端掉时,邪祟终于按捺不住了。
那天恰好是城中节日,满街张灯结彩。皇城外的广场上搭了戏台,百姓聚了一堆,锣鼓喧天,烟火不断。
殷云商原本带着林玄度穿过人群往西郊赶,走到广场中央时,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动。
他下意识拉住林玄度的袖口,正要说话,前方的戏台忽然从中间裂开,一道暗红色的影子破土而出,卷起两个来不及躲闪的路人,将他们甩向人群密集的地方。
"承影!"
林玄度低声喝道,那把传世奇武已经出鞘,暗金色的剑光一闪,将那道影子的去路截断。
但那东西的速度实在快得惊人,它在人群中穿梭,像是在寻找什么。
殷云商目光一凛,他看见了——那影子每次转向都会朝他所在的位置偏一点,像是锁定了什么东西。
邪祟不是冲着林玄度来的。是冲着他来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冲着他身上残留的那一丝灵根碎片的气息来的。
天阶单灵根。
哪怕只剩残余,也是上好的祭品。
"它在找你。"
林玄度显然也意识到了,他侧身拦在殷云商身前,剑势大张,将邪祟逼退了数丈。
但周围全是人。锣鼓声还在响,人群还在乱,烟火的光芒把整片广场照得忽明忽暗。
殷云商咬了一下牙。他知道不能再退了。
再退下去,邪祟会把这整条街的人通通吞掉。况且他女儿还在它手里,他必须在它彻底失控之前斩断它跟念念之间的联系,防止它吸干念念的生命力。
他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殷云商垂下眼,缓慢地拔出了背上那把凡铁剑。
没有灵力的加持,剑身暗淡无光,与嚣张的邪祟比起来更是毫不起眼,但殷云商姿态依旧那样从容不迫。
仿佛他只要有一柄破剑在手,天下万般英豪皆拦他不得。
林玄度回过头来,目光落在他的姿势上,瞳孔忽然缩了一下。
这是……
殷云商没有看他。他的目光锁着邪祟那道暗红色的影子,整个人像绷到极限的弓弦。
然后,剑光一闪。
足够让任何一个懂行之人惊艳的招数。
每一剑都落在邪祟力量流转的间隙里,凡铁剑身在他的动作中发出急促的嗡鸣,发出承受不住力量的响声,可又像是终于找回了某种久违的节奏。
他出剑的方式和这五年里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没有遮掩,没有收敛,没有伪装。
那些他刻意压了五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回来了——那道凌厉的、锋锐的、一往无前的剑意。
他的剑没有花哨的技法,一剑劈开邪祟的护体邪气,第二剑斩断它跟云念念之间的联系,第三剑逼它后退。
熟悉得让人心里发颤。
林玄度站在原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怎么可能。
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就是大师兄的剑。
太衍宗首席弟子,殷家少主,五年前修仙界最叫人高山仰止的剑道天才。
也是他想了五年,恨了五年的人。
——殷云商。
邪祟眼见得讨不到好,急忙逃窜。
它保命的技术实在太高超,殷云商想追也追不上。只能作罢。
那张面具在方才交手的震荡中松开了绳结,从脸上脱落,无声地落在地上,被风吹得翻滚了几圈,停在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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