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眨了眨眼，歪着头打量了他几秒钟，然后皱起眉头，凑到殷云商耳边压低声音问："爹爹，又是那个凶巴巴的哥哥。"
殷云商挑了挑眉。
他都快忘记这茬了。
他偏头看了林玄度一眼，对方正低头看着院子角落那丛开得正盛的野菊花，不知在想什么。
念念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但对于一位化神期剑修来说，跟正大光明喊出来也没什么区别。
林玄度显然听见了，但他没有看过来，只是继续装作不经意地赏花。
殷云商抱着女儿往家里走，经过林玄度身边时随口丢下一句："跟我回去，外面凉。"
林玄度这才转移了注意力，乖乖跟在他身后回家。
进了小院，顿时有种恍若隔世的宁静感。
念念被放在小凳子上，本来她一直还非要殷云商抱的，直到手里被塞了一包点心，这才消停下来，专心致志地和甜食作斗争。
殷云商去烧水沏茶，林玄度站在堂屋门边，目光在小姑娘身上停了一会儿。
那对乌黑的眼睛，没有半分鎏金或琥珀的色泽。
殷云商端着两杯茶出来的时候，就看见林玄度正蹲在念念面前，用一种近乎观察的姿态端详着她。
念念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含着半块龙须酥，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你干嘛呢。"
殷云商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顺手把念念从凳子上捞起来护在怀里："别乱来，万一吓着她了怎么办。"
林玄度很自然捏起一只茶杯，垂眼抿了一口。清茶，润口。
他没有立刻说话，但殷云商注意到他握着杯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腹在杯沿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斟酌什么措辞。
过了片刻，林玄度放下茶杯，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抬起眼直直地看着殷云商。
"师兄，"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和念念……不是你和我说的那样吧？"
殷云商正低头给念念擦嘴角的糕点渣，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先是捂住念念的耳朵，然后偏过头，看着林玄度。
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但没有躲闪。
”进屋里说，别让孩子听见。”
林玄度老实跟着殷云商进了屋里，还很体贴的顺手带上了门。
"你怎么知道的？"
林玄度垂下眼，像是在回忆什么。
"一开始看到的时候气疯了，没来得及细想。后来冷静下来之后才意识到不对。"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殷家的血脉，最大的特征就是瞳色，天赋越高越金得纯粹。念念的眼睛是纯黑的，根本不可能是你亲生的。"
他抬起头，那双凤眼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倒是聪明不少。”
殷云商笑了。
"她是我捡的。"他坦白得很干脆，"三年前在南国边境的一条山道旁边捡的。当时她被人丢在草丛里，浑身冻得发紫，我瞧见了，不忍心，就带回来了。"
他往外看了眼念念，她还坐在小凳上啃龙须酥，小圆脸上还沾着糖霜，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天真无邪的稚气。
多可爱。
殷云商转回头声音放轻了些："她天生体质特殊，经脉里灵力乱窜，没法修炼，寻常人家养不活。我带着她四处求医，后来找到许茯苓，慢慢调养着才算稳定下来。"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玄度低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然后，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那……妻子也是假的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带着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
殷云商看着他。
林玄度还站在那里，身形挺拔，面容清隽俊逸，一派端方自持的君子模样，瞧着完全已经是足够独当一面无坚不摧的化神期仙尊。
可此刻他问出这句话时的神情，却像极了当年在清虚峰上，那个蹲在灶台前，小心翼翼问"大师兄明天想吃什么"的少年。
殷云商心头那股捉弄人的念头忽然就涌上来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林玄度，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地开口。
"要是真的呢？"
林玄度的瞳孔微微一缩。
殷云商靠在桌沿上，双臂抱胸，姿态闲适，语气懒洋洋的，像是随口一问："要是真的是这样，我有了妻女，这些年在凡间安安稳稳过日子，你打算怎么办？"
林玄度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双凤眼里翻涌着某种暗沉的东西，像是深潭底下的暗流被搅动了，一层一层地往上翻。他没有避开殷云商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认真的执拗。
"那我就对师兄强取豪夺。"
殷云商眉毛微挑。
林玄度往前走了一步，停在离他不到一尺的地方，抬手按住了他身侧的桌沿，将他半圈在自己和桌子之间。
他垂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殷云商的耳廓说的。
"反正你这辈子，不可能再和别人在一起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他偏过头，看着林玄度近在咫尺的侧脸，那人垂着眉眼，睫毛微微颤着，分明说了这么霸道的话，耳根却红得快滴血了。
殷云商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他抬手捏住林玄度的下巴，把他的脸掰正，让他和自己对视。
"你这些招数都从哪学的？"殷云商觉得好笑，看着他，"平常看了多少话本？"
林玄度被他捏着下巴，也不挣扎，就那么乖乖仰着脸看他："我看了多少话本不重要。师兄你还没告诉我，妻子到底是不是真的。"
殷云商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那点捉弄的心思终于散了大半。
他松开手，叹了口气。
"假的。"
林玄度的眼睛倏地亮了。
"全都是编的。"殷云商偏过脸去，不看他，语气里带着点别扭，"谁叫你老是纠缠我，我连见你一面都不想，想让你知难而退，随口扯的谎。"
林玄度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所以师兄你——"
"所以我不喜欢别人。"殷云商打断他，语气有些生硬，像是把什么烫手的东西从嘴里吐出来，"你少问这些有的没的。"
林玄度凑近了一步，几乎贴着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那师兄，你喜欢我吗？"
殷云商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林玄度的凤眼亮晶晶的，带着急切又真诚的光，他微微仰着脸，唇色浅淡，那颗小痣被眼尾带着上扬，透露出主人止不住的笑意。
殷云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丢下三个字："自己猜。"
林玄度顿时笑得眉眼弯弯。
“师兄……”
他往前倾身，同时落在殷云商腰侧的手发力，把人往自己这边揽。
就在他的嘴唇快要碰到殷云商的嘴角时——
"爹爹！"
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念念抱着那只小木剑跑出来，仰着脸兴高采烈地喊："爹爹你看！我把剑柄上的红绳缠好了！"
殷云商几乎是在她喊出第一个字的瞬间就把林玄度推开了。
那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做了亏心事被抓包之后的应激反应。
林玄度没有防备，被他推得往后连退了两步，后背撞上身后的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他呆愣地站在原地，凤眼都瞪大了些，看着眼前父女情深的一幕，觉得自己真的很像来勾搭良家人夫的采花大盗。
还是偷晴被人家孩子撞见的那种。
第62章 又半夜翻窗
念念抱着木剑跑到殷云商面前，献宝似的把剑柄举起来给他看。
殷云商蹲下身，接过那把剑，低头仔细看了看，然后笑着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念念真厉害。"
念念被夸得心满意足，抱着木剑又哒哒哒跑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玄度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殷云商的侧脸上，嘴巴抿成了一条线，委屈几乎要溢出来了。
殷云商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回头看了他一眼，轻飘飘丢下一句："在她面前，你注意点。"
"……哦。"
林玄度闷闷地应了一声，垂着眼，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地位不可动摇的师兄道侣唯一候选人，为什么还只能落得如此见不得光的待遇。
入夜之后念念很快就睡着了。
她今天玩了一天，沾着枕头就呼呼大睡，怀里还抱着那把系了新红绳的小木剑。殷云商替她掖好被角，放下床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回了房。
不多时，他屋里的灯也灭了。
清冷月色洒在院子里，像是铺了一层薄霜，寂静得很。
林玄度是翻窗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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