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是件论心不论迹的事情。
能否顿悟从来不看你做了多少,只看你最后想得是否水到渠成。
殷云商的道心建立的太简单,因而毁得也轻易,毕竟他本修的就是风行水流逍遥道,但因为林玄度的存在又平白生出一段尘缘未了。人生中第一件做的违心事是要把意中人的身心玩弄于鼓掌之间,还要搭上旁人的无辜性命。
这对于从小诗书礼乐钟鼎玉食习君子大道的他来说,罪过实在罄竹难书。
他是在问心有愧。
负罪感不是一种闭上眼睛就能假装看不见的东西,它是套在脖子上无时无刻不在缓慢收紧的绞绳。
有人时还好,热闹点至少能让他无暇理会这些野草连天的妄念。
所以他要收养念念,捏着她的脸思考自己能否把她养活到成人自立;要帮许茯苓收拾药材,哪怕他只是消磨时间乱丢一气;甚至要答应景昭公主,在众臣面前用花枝夺魁,然后笑着说承让,臣侥幸胜一局。
一切的一切都是缓兵之计,他在逃避必定会降临的拷问。
可终究人力有时尽。
在这个夜晚,更深露重。没了人声的院里更加寂寥。殷云商从床上坐起来,撑着床沿捂着嘴呛咳。
月光如水般从窗口泼洒下来,殷云商看着自己的手愣怔一会,这时才发现他苍白的掌心里生命线深,姻缘线绕,抓握起来时,什么都留不住。
于是他明白,自己一直掩耳盗铃忽略的窒息感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修仙、长生、与天齐寿、搬山倒海。
这些对野心家尚且有吸引力,可是于他而言,这些到底有何意义?
修仙这件事给他的全部感受,从来都只有寂寞。
或许一时轻狂,或许快意恩仇,可到底朝生暮死红颜枯骨,在意的一切全部都随风而逝然后独留物非人是。少年意气的美梦不牢坚, 人生还是长恨,水还是长东。
心潮退去,徒留如水般的寂寞没过脚踝,四下无声。
剩下的,只有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自古来千马齐喑万艳同悲,沧海桑田变了人间,可人们心里的愁还是一样的流淌。
因为生死匆匆,天地悠悠。
哪一天能把世上的不平都填平,哪一天能让世上的过错都回转,倘若真能叫那伊水从此不到海,百川赴西回,那么他就算身死道消也无怨无悔。
可这是不行的。
哪怕是修仙者也做不到这样。
天地有其法则,日月有其更替,春与秋其代序,花与果、根与叶要生不逢死别离永不相见,这是自然的大道至简,不由分说。
所以江山易改,覆水难收。
天要下雨最无奈,娘要嫁人最无力,人的愤恨,实在是最绵绵无绝期的无解之题。
所以修仙最是寂寞。
因为明明有了力量,却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殷云商已经回不到当初那样的纯粹,连意义都不问就可以义无反顾的踏上仙途,好像这是他生来就该做的事情。
可是世界上分明没有那么多的理所当然,人当然是要有选择的,不然活着也未免太过糊涂。
他知道哪怕是为了林玄度,他也应该重新修炼,好陪伴对方直到天长地久,毕竟他比谁都知道这条路的漫长冰冷,他怎么忍心让林玄度自己独守无边寂寥。
这么多年走下来,两个人之间是爱是恨是痴是怨无论什么都好,早就已经注定纠缠不休。
人生中已经没有比对方更重要的人或事了,所以其他的一切都不必再提。
可是他如果连心理障碍都不能克服,那么境界也只可能一辈子停滞不前,让对方的大好前景蹉跎在自己身上,又真的能算是一件好事吗?
而且往后,他要以怎样的身份重回仙界活下去呢?
作为死而复生的殷云商?德不配位的大师兄?还是林玄度的道侣?
怎样的身份才能盛放他如今不尴不尬的处境。
殷家和太衍宗都回不去,毕竟更新换代后的仙界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所,可是一直留在林玄度的庇护下,于他而言又怎么能心安理得。
明明他才年长些不是吗?明明他才是师兄。
如今要沦落到如此地步,一直让林玄度为他延误公务,为他疲于奔命。
殷云商心口泛起一阵难言的涩意。
他们真正相处的年月其实也不满一年。这点时间,对于修仙者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便逝。是太容易被遗忘被放下的过往云烟。
就算现在刻骨铭心,可往后呢?
往后呢。
他殷云商到底何德何能,敢叫林玄度为他流这么多血,这么多泪。
他怎么敢。
这种心情是说不出来的。
泪亦不能为之堕,心亦不能为之哀。
玉山自倒非人推。
重重顾虑缠身。
所以他自然找不回自己的道心。
他叹了口气,垂下眼,心想,算了。
只能顺其自然。
第96章 荒墟
而另一边,西疆的天穹与大漠相接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缝隙比他们此前在沙海中偶遇的入口大得多,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这座游移秘境的门扉。
暗红色的光芒沿着裂隙边缘流淌,将整片沙丘染成熔岩般的色彩。
荒墟就静静矗立在那里,像海市蜃楼的幻影,看不真切。
营地里的马匹开始焦躁地嘶鸣。慕殷蹲在林玄度脚边,耳朵警觉地竖起,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秦烨从帐篷里快步走出来,腰间佩刀已经出鞘半寸:"仙尊,这动静不太对。"
“是不太对。”
林玄度站在营帐门口,微微皱眉,承影在鞘中发出细密的嗡鸣,剑身上的暗金纹路与裂隙的光芒遥相呼应。
"荒墟是主动出现的。它刻意要我们进去。"
他偏头看了一眼远处,安伽拂延也已经从自己的帐中出来了。
那件赭红短袍换成了更利落的深色劲装,不过项链和金铃还是没摘,依旧是那副花枝招展的样子。
“两位,走不走?”
安伽歪了歪头:"等它再关上,又得绕路。"
“不管是福是祸,也总得去看看。”
秦烨看向林玄度,对方思考片刻,点了头。
这次的异动看起来显然规模很大,带更多人去大概非但没有助力,还更会折兵损。于是其他人都被留下守营。
只有林玄度,秦烨和安伽拂延三个,一起整装出发。
前往荒墟。
就像是已经来到了大漠的尽头,风声像某种低沉的呜咽,贴着地面卷过来,裹着砂砾扑在衣袍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三人站在一道被风蚀了千年的石梁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裂谷,谷底翻涌着暗红色的雾霭,像一锅被煮沸的血。
那些雾气里隐约能看见一些断壁残垣的轮廓,巨大的石柱斜插在谷壁上,表面刻满了早已辨认不清的符文。
上古战场,万家兵戎相斗的肃杀之地。
这就是荒墟的真面目。
林玄度低头看着那卷兽皮地图,指尖沿着一条蜿蜒的虚线划过,最后停在标注着"骸骨之海"的位置,抬眼望向谷底。
"走吧。天黑前至少得到下面去。"
秦烨应了一声,紧了紧腰间的佩刀,又偏头看了一眼安伽拂延。
后者正蹲在石梁边缘,伸手探了探谷底涌上来的风,不知在感受什么。
他收回手时掌心里沾了一层暗红色的细尘,在日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这下面是真正的古战场。"安伽站起身,拍了拍手,语气难得地收起了那股轻慢,"你们九州人大概怎么没闻过这种味道,金属味,血味,还有地底深处翻上来的硫磺味,混在一起经年不散。"
“我祖上的记载里说,当年那场大战持续了整整七年,陨落的修士数以万计,他们的灵力和怨念渗进地脉深处,把这一整片区域都改变了。”
他说这话时,碧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晦暗的光,快得让人抓不住。
林玄度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接话。
只是将地图收入袖中,率先沿着石梁侧面的窄道往下走。
秦烨和安伽跟在他身后,三人沿着石壁盘旋而下,越往下走,那股暗红色的雾气越浓,视线越来越模糊。脚下的石阶被风蚀得坑坑洼洼,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才能放心。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周围景象才终于清晰起来。
那些从高处看见的断壁残垣在近处显得更加庞大,每一块石柱都有数人合抱粗细,表面布满了焦黑的裂痕和深凹的剑痕,有些断口处还残留着暗褐色的渍迹,在岁月的冲刷下仍未被完全洗去。
地面是暗红色的硬土,踩上去微微发软,像是底下浸透了什么东西。
秦烨蹲下身,用手指捻了一撮土起来,凑近看了看,又嗅了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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