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确困惑至极,因而此刻终于得以将这句压在心头数载的话问出口时,眼里的颓唐全非作假。
他没有再去看楚折若,而是垂首敛眸,缓缓松开那只攥着面前人手腕的手。室内寂静许久,忽然,李盛澜颊上传来一抹温热,他抬头看去,却是楚折若浅浅笑着,伸手抚上了他的面颊。
“堂堂怡王殿下,伤心起来怎么跟只淋湿了的小狗似的。”他轻轻摩挲过李盛澜微红的眼尾,“我哪里懂这些,我只想……只想你能好好的。”
他说这话时与李盛澜目光相撞,桃花眼中柔情漫溯,连同指腹流连间带来的真切暖意,都像无端燃起的火,烧得李盛澜心口灼烫。
“那你要帮我。”李盛澜握住那只触在自己颊边的手,阖眸蹭了蹭,“折若,你说你只想活着,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我能帮你,但你,也要帮我。”
含襄
若若:演
澜澜:使劲演
若若:更用力地演
表面交心,实则在拼谁的演技更炉火纯青
第7章 血溅五步
4,146字01-07
成华带人将午饭送进扬雪阁时,便见李盛澜站在楚折若身后,双臂松松环住他肩膀,埋首在他肩上不知正看些什么。而楚折若端坐案前,在他怀里抬手运笔,一字一句,写得缓而郑重。
成华转过身指挥下人将饭菜摆了满桌,不敢抬头直视这副场景。很快他便带着人流水般涌出扬雪阁,临迈过门槛,还替二人轻轻将房门合上。
实是成华多虑,二人并未被这番动静惊扰,而是始终各怀心思地目视那张铺陈于书案的薄而又薄的纸,无人开口说一句话。
李盛澜的举止看似亲昵,实则借此提醒楚折若,他正紧盯着落下的每一笔,如有错漏,随时能够收紧那双环抱着他的胳膊,将他从异心中抽离。
直到那封密信写完,折好,李盛澜才似欣慰也似感激地投去一笑,抬手将那张薄纸从怀中人手里夺过:“多谢,折若。”
“殿下不气了就好。”
楚折若觉得自己今日简直是被身后这人摆了一道,然而若推拒回绝,他该如何“取信”于彼?只怕接下来的种种,都不是他所能够承担的。
于是他最终选了顺从,选了在李盛澜恳切求他“你要帮我”之后,反扣住他的那只手,随即点头应许。
“你从前,都如何传书与他?”李盛澜还维持着怀抱的姿势,贴近他耳畔低喃。
“殿下想知道?”楚折若心中冷笑,偏头垂眸看他,声音压得比李盛澜更低,语调也更婉转多情,“那就请先将折若松开,难受。”
他这一动,二人险些双唇相贴。李盛澜被惊得受了寒似的微颤,连忙将脑袋从他肩上抬起来,站直身子略有些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
楚折若将他的反应尽数收在眼底,不禁勾了下唇角,起身推开窗棂,仰首吹了声口哨,不消片刻,便有白鸽展翅而下,稳稳落在楚折若臂上。
“它竟能来得这样快?”李盛澜的视线定在白鸽身上,愣了几息,而后缓步回到他身侧,抬手想要触碰白鸽身上白羽,指尖将落未落地试探几次,终于抚于其上。白鸽倒也乖顺,闭上眼睛轻轻扑棱两下翅膀,便任他抚摸。
“它久栖王府附近,自然来得就快。”楚折若浅笑着将密信在信筒中放好,“只有要传信时,它才会离开。”
李盛澜点点头,看着楚折若找出些粟米喂它,心里暗自计较,这些日子从未听到过哨声,难不成,楚折若当真并未传信出去?
白鸽有名,名唤“霄云”,是李盛渊亲自起的。
他想,这飞奴羽洁若云,而身轻似箭,一入霄空,顷刻无踪,正合水烟消散,毫不留痕。
而灰色的那只,名叫“归浦”,出自楚折若之口。
此刻归浦站在李盛渊案侧笔架上,他身量轻,动作又谨慎,因而跳起来时,笔架也只是微晃,全无倾倒之势。它递来的密报李盛渊业已过目,信上有言,李盛澜并无异动,却心思缜密,实非寻常纨绔。又言,他已搬至扬雪阁,距正房、书房极近,然监管甚严,暂时不便行动。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君不见陌上尘中,奔西走东。”
李盛渊当时阅毕,将信撕毁,扔在炭盆中,嗅着那缕若有似无的焦糊气,面上并无波澜。
他只思忖着,既是如此,那么楚折若大概已经与李盛澜接触,且有番过从了。能搬去内院,说明李盛澜对他虽有疑心,却也未至非驱逐不可的地步,甚至乐见其留在身边。
不枉他耗费心思调教良多。
然而午后霄云回来了。它立在窗口,歪了脑袋用黑豆样的眼睛盯着他,不知在奇异些什么。
李盛渊敛眸去解他脚上信筒,展开来看,渐渐变了脸色。
他还是太小瞧这位三弟了。
“付辰。”
暗卫统领不多时便绕过屏风,单膝跪在他身后。如果李盛澜的人在场,定能认出,夜色里与他交手的,正是此人,“昨夜抓来的那几个,审得如何了?”
“回殿下,秦穗荷仍不肯松口,几名侍女倒是吐了不少消息出来。”付辰从怀里摸出本簿子,几步走至他近前,垂首双手奉上:“这是她们的供词,请殿下过目。”
李盛渊头也不抬地接过,随手翻看着,想起方才的密信上所说,除他与李盛澜外,还有人在追寻秦穗荷下落,不禁双唇紧抿。
他不是没想过楚折若会暴露,霄云便是未免意外备下的特殊手段,能公诸人前。但他的确没有想过,霄云会动用得这样快。它带回来的那封信,字迹是楚折若的没错,但言辞是否出于本心,当真难论。
还有人?还能有什么人。不过想让他心存警惕,情急出错罢了。戒备是不得不有的,然而还要多谢这封信,让他得知李盛澜也有控制袁樟的意图。
“好好招待秦穗荷,等她交代完,便寻个时机,把她们都扔回去。”李盛澜合上簿子,转头看向付辰时,眼中冷意浮沉,“但在她开口之前,把人看好了,如有意外,唯你是问。”
三弟想查,他便亲手将人送去,看他能查出些什么连自己都逼问不出的东西。
怡王府乐师院夹在内外院之间,但凡有家仆出门或回府,必得经其门户。琉鹤就隐在墙角,看小厮来来往往地从他面前经过,终于等着个面熟的在内院伺候的,抬手将其拦下:“小兄弟,留步。”
那小厮手里还提着纸灯,转头不解地看向他。
“小兄弟,敢问殿下今夜何在?”
夜风呼啸,纸灯明灭,琉鹤半张脸都没在阴影里,原本试探的笑都显得阴沉。小厮被这神情惊得怔然,许久,方才结巴着答道:“殿、殿下该是在正房吧,你、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琉鹤心下大喜,眉心跳了两跳,挥挥手含糊道:“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多谢。”
他十七岁与折若同入庆云班,一个擅琵琶,一个擅鼓琴。二人原本相互扶持,也算知交好友,月夜对饮、狂醉放歌的事他们不是没做过。然而折若不知怎的颇得班主青眼,先是扬名京城内外,名噪一时,后又早他一年坐上琴首的位子。他不信这其中全无隐情,起先他也劝服过自己,折若琴艺高绝,晋升是早晚的事,可班主看他时常常流露出的那种殷切里夹杂着畏惧的眼神,又让他心里阵阵泛酸。
那种眼神,平时自己看向班主时,大概才会有。
二人的交情绝于两月前。京城薛家的小儿子成亲,请庆云班前去奏乐助兴。宴席散后照例是结清赏钱之时,那薛老爷从乐班众人跟前走过,唯独在折若身前停留许久。他对着那张脸端详了会儿,忽然就笑得见牙不见眼,抬手将几块明显多于他人的碎银塞在他手中,又亲昵地拍了拍他的掌心。琉鹤呆在原地,这是他初次见折若由于容貌,轻易就得幸于人。
“你以为我想?你以为我情愿?!”
后来质问折若究竟凭何走到今日时,他摔了腰间荷包,声声含恨,“那些人看我的时候,我宁愿自己是个瞎子,聋子,至少看不见他们脸上无耻的笑,也听不见他们的调戏!”
那你还是舍不得这副容颜,琉鹤暗自冷笑,不管情不情愿,不都借它越爬越高了吗?乐师做得像个娈童、小唱,借佞幸压过他数载苦练,拿着比他高的赏银,活得比他更为恣意,却还要这般惺惺作态。
后来又亲见折若得怡王重视,他心中更是不平,不屑。琵琶首琉鹤也曾一曲《霸王卸甲》名动京城,如今竟因姿容输于折若。嫉恨不甘几乎将他勒得喘不过气,而方才乍闻折若失宠,这口气终于自胸膛深处缓缓吐出。
还不够,他想亲眼看看,以色侍人反噬自身的折若,眼下是个什么境况。
小厮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他总觉得这人看着怪异,不知存了什么歪心思,忖度再三,还是决心将今夜之事告知成管家,让他及早提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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