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琉鹤拿着用五两银子从外院管事处换来的令牌,堪堪通过有家丁把守的垂花门,紧了紧外袍快步朝扬雪阁走去。
他没有提灯,脚下小径晦暗不清,好几次险些被石子绊倒。但他浑不在意,只觉得离那座灯烛未明的小楼愈近,心里愈是畅快,连掀起袍角的习习夜风也是凉爽怡人的。
扬雪阁正门立着二三看守,琉鹤借夜色遮掩在周围逡巡半晌,发现楼后有窗,若从花坞绕过去,便可翻窗而入,不惊动守卫。
这样想着,他也这般做了。只是他动作笨拙,翻窗时衣袖刮过窗边几案上的薄瓷花樽,花樽跌落在地,碎片溅上他身,清脆声响在室内回荡无绝。
琉鹤吓得冷汗直冒,在原地站着观察许久,见无有动静,方才踮起脚想要往楚折若休憩的内室走去。
他刚走了两步,忽听得室内传来一阵窸窣声响。他受了惊,脚下不受控地往后倒退,后背却忽然撞上了什么东西。
“你在这做什么?”
琉鹤气息都滞住了。他僵硬地转过身,便见一袭暗红衣衫的男子举烛站在他身后,凝眸静静地看着他。琉鹤又回过头去看向内室,就见楚折若散发披衣,从从容容地走了出来。
“我……你……你是……”琉鹤再度回首,与那红衣男子视线相对,双唇哆嗦着,不敢将心头猜测言明。
“琉鹤,这位是怡王殿下。”
楚折若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抬手按在他肩头。琉鹤浑身一震,忙跪地行礼:“小的不知怡王殿下在此,擅自闯入,还请怡王殿下宽宏大量,放过小人吧!”
额头重重磕下去,磕出青紫痕迹。可琉鹤全然不知疼痛,只伏在地上不住地求饶。
李盛澜看着他这副姿态,淡然开口:“起来说话。”
琉鹤这才止住动作,撑着地面勉强站起身来,头仍垂得很低,不敢去看对面之人。
楚折若走到桌案前,蹲下身去仔细拾起散落一地的丹桂,惋惜道:“怎么办,都沾上灰了。”
“无妨,我再折几枝给你。”李盛澜径直走到他旁边,倾身将手中烛台凑近了些,好为他照明,“别捡了,当心划着手。”
“要捡的。”楚折若微微仰首与他对视,“新折的花开得再艳,也不是从前那束了。”
琉鹤悄然抬眼,注视着这一幕,心里涌上难以言喻的酸楚。原来他们未生嫌隙,原来就连自己刚才拼命求饶,就连自己此刻站在这里,也丝毫不能将显贵之人的目光从折若身上引来半分。
他恨自己怀里没有琵琶,否则定要将其高举过头,再重重抡下去,让那个夺走自己所有风头的折若,从此于世无存。
念头只悬在心间瞬息,怡王便转身重又与他相对。他眉头微皱,语气与方才哄着楚折若别再拾花时的温和截然不同:“本王正想寻机敲打你一番,谁知你竟自己交出把柄来了。夜闯内院,哼。若非成华告知本王你有异动,本王还真想不到,一个乐师,竟能胆大至此。”
琉鹤身形晃了晃,勉力稳住,然而开口发问时,声音还是颤的:“殿下早便得知,琉鹤今夜会来?”
李盛澜撇了撇嘴正要斥他逾越,楚折若却已站起身,抢在他前面悠悠道:“是啊,殿下原本不打算再宿在我这扬雪阁,知道你要来,特意留下来迎接。琉鹤,你好大的福分啊。”
他一面说着,一面朝琉鹤走去,脸上还带着惯常的笑意,室内昏暗,辨不出是讥讽还是愉悦,“连我,都承了你的情呢。”
琉鹤看着那张粉妆玉琢般的脸,视线自他丹唇,扬至双眼,最终定在眉尾殷红一点,忽然就低笑出声:“你是说,若我不来,殿下就走了?就不再记挂着你了?”
他眼中逐渐朦胧,看不清折若神情,却依稀能感受到面前之人投来的或怜悯或嘲弄的目光:“你想错了。你不来,殿下照样不会忘了我。北地严寒,暖阳照耀一日,冰雪就能尽数消融了?”
说到最后,他回眸瞧着李盛澜,冷冷掷下最后一句:“天真。”
颊上有潮湿温热划过。琉鹤阖目而笑,旋即忽然回身,冲着漆得光亮的房柱疾步冲去,咚一声,软成一滩烂泥,无力晃倒在地。
第8章 仅此无二
4,723字01-09
琉鹤昏死过去,额上鲜血直流,视之惊心动魄,所幸并未陨命。
李盛澜派了王府侍医来为琉鹤医治。他只说琉鹤是不慎跌倒,额头着地,才会伤成这样。侍医在府中多年,深谙生存之道,并未追问,只替他把脉敷药,忙活好一阵才松了口气,步出房门对李盛澜道:“还好伤得不重,如今已无大碍,只是这些时日需要静养,切不能动气伤神。”
李盛澜点点头,派人将侍医送了回去。
琉鹤被暂时安置在欹荷院东厢房。李盛澜推门进去时,楚折若正守在他床边,撑着脑袋盯着那张也算清秀的脸看。
李盛澜心里没来由地浮上些不满。他快步走过去,搬了张凳子在楚折若身边坐下:“这样,算偿了你那封密信的债了吧?”
楚折若偏过头来,目光在他面上流连一周,忽而展露笑颜:“殿下急什么,我们的交易还得长久做下去呢。您这样想和我两清,莫非是反悔了,要过河拆桥?”
他一笑,眼里泛起潋滟柔光,方才的平和全成了浓情蜜意,不加遮掩地投向李盛澜。李盛澜本就急着解释,又被他这一眼弄得颇为无措,竟语无伦次起来:“谁、谁说的!我、我就是好奇,你既要我帮你教训琉鹤,引他来扬雪阁,又不想他真的出事,那你此番行径究竟是为了什么?”
楚折若闻言不语,忽然倾身过来,右手虚虚抚过他鬓角,伸向李盛澜耳后。李盛澜惊愕一瞬,却没有立刻躲开:“你做什么?”
楚折若将他高束的发里一缕胡辫捋在掌间,轻柔搭至他肩头:“殿下缠着我这发带,又是为了什么?”
那条胡辫里绕着若隐若现的青色,正是二人初遇那晚李盛澜从他发上抢走的发带的颜色。李盛澜没料到他竟会察觉,霎时间满脸通红,勉强辩解道:“送给我了就是我的,我想用就用,没有缘由。”
楚折若盯着他这副惊惶神情看了半晌,笑得意味深长:“我不过就是问问,殿下慌什么?”
李盛澜将头一偏,避开他的视线:“……没有。”
知道再逗他极有可能将人惹急了,楚折若便不再出言调侃,坐直身子淡笑道:“我照顾琉鹤,也同殿下一般,没什么特别的缘由。”
他垂首看着榻上双目紧闭的人,缓缓开口:“他欲对我不利,我只是想敲打敲打他,没想到他会自戕,总还是觉得愧对于他。我和他故友一场,却因名利反目。他不明白我的身不由己,我亦不懂他的嫉恨争先。我们本该彻底分坐割席,从此水火难容,但是——”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手掌轻轻按在琉鹤肩头,“情谊本就是藕断丝连的东西,况且我和他同在泥沼,谁不是挣扎着活,何苦彼此为难。”
李盛澜看着他眼中沉郁,并不能完全懂得他话里深意,只是在闻得“身不由己”与“反目”之语的那瞬间,心头有如针刺。
他对这两者太过熟稔,以至于他觉得,从楚折若口中说出,竟有种知音难觅之感。
他想,原来他们在某些时候,也是一样的。
下人端来了药,楚折若抬手接过,用汤匙搅了,正要喂给榻上昏睡的人。忽然手腕被人不轻不重地握住,他疑惑着转头去看,就见李盛澜抿着唇,一副想言而不敢言的样子。
他倏尔一笑:“殿下也想喝吗?”
李盛澜松开握着他的手,转而接过他手中药碗,有些不自在道:“我来喂,你歇会儿吧。”
楚折若眨眨眼,出言劝说:“殿下千金之躯,怎么能伺候一个下人。”
“无妨。”李盛澜不由分说地将汤匙抵在琉鹤紧闭的唇边,颊上还泛着未褪的薄红,“我是替你照顾病中故友,不是伺候别人。”
琉鹤醒来时已是日薄西山。他被窗外透进来的赤金日光晃得眨了眨眼,偏头想要避开。这一偏,就让他看见了坐在榻边支颐小憩的楚折若。
听见他翻身的响动,楚折若眼睫轻颤,而后缓缓睁开,与他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醒了?”楚折若神情漠然,却还是扶着他坐起身来,“有哪里不适吗?”
琉鹤想要摇头,但刚有所动作,额上便传来一阵剧痛。他嘶了声按住额角,眉头紧皱:“……头疼。”
“大夫说总要疼一阵的,过段时日就好了。”楚折若替他倒了碗水,递至他手中。琉鹤接过,目光在微晃的水面凝了半晌,忽然抬首投向楚折若,神情颇有些不自在,“你……你照顾了我一夜?”
楚折若笑笑:“还有怡王殿下。不过方才有客人来访,殿下前去迎接了。”
琉鹤顿时双目大睁:“我不过区区乐工,怎敢劳动殿下亲自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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