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昼短_含襄【完结+番外】(12)

  “谁让你在他面前触柱了呢?”楚折若挑了挑眉,“殿下心怀愧疚,自然也不好抽身离开。琉鹤,你要好好感谢殿下才是啊。”

  琉鹤彻底僵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不仅保住了命,还累得怡王提心吊胆、愧疚难当,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自处,更不知该如何面对怡王。

  有秋风飒飒入室,吹得他一个激灵清醒几分。他忽然掀开被子就要翻身下床,被楚折若伸手拦住:“哎,你去哪儿?”

  琉鹤挣扎几下,但他带着伤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终究是没能挣开。他看向楚折若那双足以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若是殿下回来见我还躺在这儿,说不得要责我得寸进尺。我不是你,相貌平平,也没有那等讨人欢心的本事,躲不开权贵压过来的怒气。所以,折若,放开我。”

  长久的寂静,只余枯叶扑窗,沙沙作响。

  楚折若甚觉莫名其妙,眉头一压,冷笑出声:“谁告诉你殿下会因此发怒?他若真的厌恶你,怎会派人替你医治,又怎会亲自看顾你?”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抿唇轻颤、怒而回瞪的琉鹤,“事到如今你也该明白,殿下并非骄侈淫虐之人,我亦不是卖俏行奸的娈宠,别再做你那举世皆浊而我独清的美梦了。”

  “你不是?”琉鹤眼眶通红,仿佛这些天来的委屈和不甘此刻化作潮水倾泻而出,“你接连两日与怡王同宿一室,他甚至能为了你设局捉我现行,不是因你献媚邀宠,又是因为什么?!”

  说到最后,质问成了发泄,陈诉变为低吼。直到将胸腔内压抑许久的苦闷尽数抛向楚折若,这才停了指斥,大口喘着气,瞬觉连指尖都在颤抖。

  楚折若垂眸注视着他这副怒容,神情镇定非常,默然片刻,只冷冷道:“大夫说,你不能动气。”

  “别管这个!”琉鹤站起来,逼近一步,“你说啊,是因为什么?”

  楚折若寸步不移,抱臂敛眸,似乎确在沉思。半晌,他抬眼笑了,日光代烛映亮美人笑靥,寸寸金芒和着一声缓叹,便让琉鹤的心不断地下沉、下沉:“我与殿下,是两情相悦,两相思慕,难不成,你连这也要干涉?”

  “咚”一声,门外似乎有什么东西重重坠落在地。

  楚折若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他快步走过去一把将门拉开,然而四顾无人,垂首方见某人簪了金冠的发顶,以及那双适时抬起的、写满无辜的眼。

  “大……大夫留了罐金疮药,我拿过来想给他换上。”李盛澜蹲在地上,嗫嚅着道。

  楚折若松了口气,勾唇浅笑:“那,药呢?”

  李盛澜指指脚边混了褐色粉末的碎瓷片片:“……一时失手。”

  这时琉鹤也迟疑着走到门边,见此情形,不禁愣在原地。

  三人在瑟瑟秋风里静默着待了许久,直到成华走过来,见李盛澜蹲在一地碎瓷里不作声,忙要搀他起来:“哎呦殿下,您这是怎么了,没伤着吧?”

  李盛澜冲他摆摆手,仍旧看着楚折若,片刻后将手伸向他:“我自己起不来。”

  楚折若失笑,攥住那只手借力与他。

  少年人的手是温热的,掌间还有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似是察觉到楚折若指尖微凉,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临松开时,还不知刻意无意地流连轻蹭。

  琉鹤注视着二人无比自然地交握的手,方才因楚折若那句话掀起的惊涛骇浪,此刻又在心头翻涌无休。

  这样的权贵,却亲送伤药给自己,甚至在折若面前卖乖。莫非折若真的不曾诓他,怡王仁厚,他和怡王之间也并非苟且,而是恋慕?可他是王孙公子,如何能与琴师……

  他回想起自己往日对折若的那些冷嘲热讽,更觉手足无措,直想再度一头磕在院墙上就此去了。然而他终究没有这么做,只是朝李盛澜行过礼,垂首闷声说了句:“多谢殿下关照,伤药琉鹤自行寻觅。只是琉鹤住在这里不合礼数,请殿下准许琉鹤搬回乐师院居住。”

  李盛澜有些疑惑:“你伤势未愈,住在内院方便下人照顾,何况王府里又没有外人,多住几日再回去不好吗?”

  琉鹤看看楚折若,又看看李盛澜,抿了抿唇,仍旧婉言推拒:“不……不必,琉鹤能照顾好自己,不敢劳王爷费心。”

  李盛澜瞧了楚折若一眼,见他没有挽留的意思,便也顺着琉鹤来:“好吧。如有需要,告知成华便是。”

  琉鹤连连谢过,抚着额角逃也似地走了。

  他才不要留在这里,分明自己一无所有,却要亲眼看着怡王和折若浓情蜜意、眉来眼去,这简直是种折磨。

  可折若在怡王面前,似乎并未卖弄风情曲意逢迎,而怡王看他的眼神,亦不像旁人那般如同打量一支娉婷而堪折的莲。

  他不懂这种眼神,但他仍觉得,即便是思慕,那也起于折若一副姣好容颜。只是这缘由引发的不快,并不如前些时日来得强烈。

  钟情和仗势,他竟难以分清。

  琉鹤离去,成华也识趣地退出院外。李盛澜看着他们逐渐模糊的背影,直到二人转过院墙再不可追觅,这才堪堪回首,踟蹰着朝楚折若走近两步:“你们方才,似乎起了争执?”

  楚折若轻笑出声:“是,殿下都听到了?”

  “没有,隔着门,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楚。”李盛澜耳尖透着缕微微的红,忽然,他像是惊觉不对,忙开口解释:“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就只是凑巧。”

  “殿下何必遮掩。”楚折若凑近了,抬手替他抚平衣上褶皱,语调是绝无仅有的尪柔婉转,“我知你不仅是为了送药,更为时刻监视我而来。我对琉鹤说的那些话,一半是想借机震慑,还有一半……”

  他扯住李盛澜衣襟,骤然将人拉向自己,阖眸在他眼尾落下温软一吻。一触便离,片刻即分,可再看向李盛澜时,那双眼里颤动微涟还是被楚折若捕捉得一清二楚。

  “殿下,”他弯眸笑着呢喃,“是倾吐真心。”

  冷竹清香入怀,李盛澜看着他将将抵过自己面颊的丹红双唇,无端想起方才在正厅时,张桓玉告诉自己的话。

  “瑞王似乎鲜少与边军接触,”他摩挲着下颌,深思沉吟的姿态从前罕见,“至少我阅遍近些年四境概况,没发现哪位将领与他有所关联。不过,关于你之前所说的‘楚’‘林’二姓,我倒是查出了点儿端倪。”

  他说着,将两本簿子推到李盛澜面前,“七年前,也就是曾经的昭临太子出事时,北境军中有位楚姓左武大夫,他因主将曾与太子通信勾结而受牵连,不久被投入大狱。他有位表姐留在京中,嫁吏部尚书之子为妻。当年那位吏部尚书的事……你也是清楚的,阿澜,抄家灭族,一个没留。那左武大夫的下场与之相比,实在不足为道。”

  他顿了顿,按在簿册上的手并未松开,面上俱是忧色,“能找到的信息都在这里了,只是,阿澜,此人与太子一案牵扯颇多。你若再查下去,恐怕于己不利。”

  李盛澜的视线从始至终都定在他手底。那簿册书页已然泛黄,透着岁月侵蚀的痕迹。但仅张桓玉透露出的片语只言,便足以让他窥见轻尘遮覆下的肮脏陈泞。

  “我记得,故吏部尚书姓梅。”他拍拍张桓玉的肩以示安抚,另只手趁机抽走簿子,缓声道,“安心,只是查证以防不测,我不会做什么的。”

  话是这样说,但李盛澜心中另有考量。当初庆云班班主扶柳也是在他的威逼利诱之下才勉强告知楚折若姓氏,倘若左武大夫的“楚”当真与楚折若的“楚”有关,那么他以艺名示人、对真姓讳莫如深的缘由,以及李盛渊起用他的目的,甚至当年太子遭罹废黜、梅尚书满门惨死的真相,就更诡谲难究了。

  怀中人越是娇柔多情,李盛澜心里越是冷寂清明。他伸手扣住楚折若腰身,将人紧紧锢在怀里,回望过去时,眼里泛着少年情动的恣肆张扬:“虚情假意,都是李盛渊教你说的?”

  楚折若摇头,青丝蹭过李盛澜脸颊,有些痒,有些灼热。他双手乖顺地搭在李盛澜肩头,面上是惯有的笑意盈盈:“我既已投诚,便决心不再喜欢他了。阿澜,让我多喜欢你一些,好不好?不然说出的话可如覆水难收啊,若让琉鹤他们发觉你我并非眷侣,我还失了宠,那往后在你府上的日子,可就难了。”

  李盛澜凝视着他:“你想要我如何?”

  “殿下不必费心,只顺着我来就好。”楚折若抬手反复摩挲过自己方才落吻之处,眼里的爱怜几乎要融成春水洇洇而下,“譬如我吻殿下时,殿下也要吻我。”

  那只在眼尾作乱的手被李盛澜轻轻捉住。他静静注视楚折若许久,掌心早已从温热变作滚烫。他的笑来得像一场大赦,点在楚折若眉尾朱砂的吻更是有如野火,势必燎原。

  “好啊。”

  垂眸时,他想,敲打了一个琉鹤,还有千千万万个琉鹤时刻盯着他们。但是这株雪中艳梅,世间仅此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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