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昼短_含襄【完结+番外】(111)

  耳边沉闷的哼声鸣响。瞬息,李盛澜把语调放得极轻,说:“琉鹤就睡在西山桃林里。你什么时候愿意,我们去看他。”

  怀中人仰颈,身上氤氲的雨后清香更浓烈,简直要把李盛澜整个裹入其间。他的手指沿李盛澜侧颊摩挲,缠绵向下:“唉,再说吧,腰酸得很。你什么时候学会在我注视别人时不吃味了,我再带你去。”

  怔上一怔,李盛澜反应过来,拍水有声:“我才不是……才不是因为吃味所以……”

  “那是什么?”楚折若双眸弯眯着对上他的,倒着往上看来,勾起的唇角更多挑衅意味,“是三郎终究还是个孩子,管制不住,只知道事后内疚?”

  指弯半屈,颈中那块软肉上碾了碾,忽然就顶住李盛澜结喉。李盛澜忙要去捉,那只手又游鱼似的溜走,毫无影踪。他喉间滚了滚:“不是腰酸吗,别乱闹。”

  “我没有乱闹啊。”楚折若双目扑闪,在水里转过一圈,手掌攀上他脖颈,“方才我发现,我喜欢看你因为我内疚的样子。所以,阿澜……”

  他追近了,在李盛澜唇上留下缕不可寻的温度,转眼即离。

  “……我不许你忍着。”

  不顾后果纵情放肆到二更的结果便是,翌日楚折若睁眼虽早,抬一抬胳膊,腰,膝弯,俱都似被冰水浸透了,再让冷风直白吹过去,没有一处不麻木,没有一处不酸疼。

  他没忍住“嘶”了声,手直直堕下去,压到身边余温未散的软枕。李盛澜不见了,他支撑着小心翼翼坐起来,往窗外投去一眼。旭日半升,天朗气清,大片的青砖地被朝日折出朱砂裹青玉的光色,拿手挡了挡,再移开,更浅淡,然不曾沉寂。

  正房的门被推开,楚折若循声望过去,却不见人影。忽闻耳边一声“楚哥哥”清越,他吃了一惊,低下头才瞥见小姑娘一翘一翘竖在脑后的小辫。头垂得更低,后颈抻得有些痛了,才看清她趴在床边晃来晃去的脸,一双圆眼从下头看向自己。

  他朝慕慕展颜轻笑,伸手在她发顶上抚了抚:“怎么醒这么早,成华呢?”

  慕慕摇摇头,答非所问:“楚哥哥,你病了吗?”

  第90章 何所谓家

  3,947字07-12

  楚折若凝噎一瞬:“没有。谁说的?”

  “我看见阿澜哥哥在给你煮粥。”慕慕在他掌心之下轻微地蹦跳,肩膀扭来扭去,“祖母病了,娘就会熬粥给她喝。楚哥哥,你别生病好不好?”

  笑意僵在脸上,楚折若视线上上下下地闪躲着,双唇张了又张,手指把被面绞成乱糟糟一团。他许久才找回声音似的,松开遭难的被:“楚哥哥没病,是……”

  “慕慕,成华在喂小鸟呢,你要不要去看看?”

  照入门框的日光被另道身躯遮掩,阴影由远及近,最后把他们二人都笼罩其间。李盛澜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微微屈下身,向慕慕笑着,“它们可乖了,楚哥哥亲自喂养大的,任摸任揉呢。”

  慕慕扬起脸看他,眨了眨眼:“真的吗?”

  “瞧过不就知道了?”李盛澜把粥碗搁在几案上,“再迟一会儿,它们可就飞走喽。”

  她再度眨一眨眼。突然,从楚折若依然搭在自己脑袋顶上的手掌里脱身,小跑着跨出房门:“成伯伯——”

  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深处。李盛澜收回回望目光,在床边坐下,隔着被子,试探地捏上楚折若左腿:“你从前哄我那套,怎么感觉全使她身上了。”

  楚折若掩着唇无声地笑。半晌,他悠悠吐出一口气,身子软下来,瘫在李盛澜肩头。

  李盛澜跟着扬唇,把他散落在面前的发撩到身后。相互靠了会儿,楚折若轻声道:“最好早日寻到她父母。这样跟着我们两个,终究多有不便。”

  他说完,坐直身往后仰过去几分,指腹在李盛澜脸颊上轻轻一捏,“而且我们阿澜自己都还要人管束,否则就冲动犯浑,哪里是能照看好孩子的模样?”

  李盛澜愣上片刻,忽然明白过来,绯红爬了满脸满手:“不是……不是你说想我才……下次不惯着你了。”

  楚折若终归笑出声,一旦起头,便仿佛止也止不住。李盛澜被他笑得无地自容,从床上站起来,把那碗粥端回手里,低着头搅了搅,险些都溅出碗沿。幸而及时停手,李盛澜一条腿跪在床边,汤匙递到楚折若唇畔:“不烫了,我熬了一整个早晨,你尝尝。”

  ——唉,就说怡王殿下不会照顾人了。

  话方脱口,李盛澜霎时好似从楚折若微张的唇缝里听见他的无奈,听到不愿直面的俯视的纵容,自那双眼中瞧出推拒。不等他当真出声李盛澜便起身,把碗又放回去,“不对……一急就忘了,我去给你拿帕子,你先擦擦脸。还有温水,我得倒碗水……”

  床沿被他膝盖压出的那块褶皱,连同凹陷一起回收至原初。李盛澜嘀嘀咕咕转身,楚折若向他袖角伸出手,上下唇相贴一瞬,很快又分开。指尖才触及那片衣衫前缩在身侧,摩挲起褥上短绒。

  那身影已走进另一道屋门了,楚折若望着,忽然就反应过来,低下头摇着,笑着。

  虽说连日阴雨,日光一出,倒也不算太冷。原本不必多加一道风领的,李盛澜从后头看着镜里楚折若梳发时,领口一松一荡,楚折若都没看懂是何缘故的当儿,他先红了耳尖,把风领从旁边架子上拽下来:“还是围着暖和些。”

  心生疑惑,楚折若食指半蜷,将领口拉至锁骨下仅一息,立刻又松开,眼帘半垂地扬颈,任李盛澜替自己把风领绕上一圈,系好。

  朝中官员除却纪濯,于李盛澜生死一事上,再无第二知悉内情者。甚至对纪濯,李盛澜也隐去苏奉妻儿下落及刘孝经历,只把他要纪濯查问的、纪濯该知晓的,有关温家军、那枚私铸的符节,连同苏奉书信一道,若雷霆惊雨而压在纪濯畏惧萌生之限上,尽数曝于他面前。

  终归以利聚以群分,李盛澜并不敢倾注信任。刑部大牢深处地下,比敕安巷密道不知阴暗又森冷多少。纪濯率先踱入,官服后摆翘起一角,貌似同样起身得匆忙,身姿却挺直如细木支撑着生长的柳。

  楚折若紧随其后。踏进玄铁牢门前,他揣着手,回身望向李盛澜一眼。

  他对外自称是侍卫,纵有纪濯默许,至多可随行入衙署。胥吏目睹,李盛澜千般不甘也未敢破例逾越,追着他们往地下走。黑纱将面孔缠得只剩一双眼,李盛澜便会以一眨,再扬了扬下颌,算作句“安心”。

  楚折若点头。他转身后牢门再度紧闭,将李盛澜视线划割作格栅阑珊。

  他们捉来的那些人,李盛渊既然肯放弃,注定不会有多关键的人物。不过聊胜于无终究是胜过,审问比轻饶顶用。纪濯连同手下彻夜不休,当真从中揪出个不似余下那些如何用刑都只道不知的,能紧咬牙关只字不言的耿耿忠心者。自然,这也并不表明他就多知过人,至少楚折若靴底碾过牢中铺地稻草时,他把肿胀的眼撑出罅隙,又闭,显然不识得。

  “醒了。”纪濯拾起一旁破案上的纸,正面看完荡一荡翻到反面,又拍回去,“知道这位是谁吗?”

  那随从打扮的人甚至没再瞧楚折若一眼,偏着头晃了晃。

  楚折若低眉,只见案上是张素笺,全无一字。砚台边躺了只笔,笔肚里久蓄墨至难滴,砚中墨渍干结出一圈醒目的廓。

  纪濯略有浮肿的指节在案上一下一下敲着:“睁眼,好好看看。当年大皇子出事,连累千万人,其中你温氏受牵涉最深,对不对?”

  那人沉默着,额发在阴凉的风里晃动。未几,沉稳言:“我不姓温。”

  “所有人都说自己不姓温。”纪濯让开身,楚折若整个便暴露狭窄铁窗外漏进的日光之下,“这位,可是真真切切姓温。”

  稍稍仰面看去,乱发下男子眉尾一跳,扯动数遭,复又平息,随口哼了声。

  “我们特意将他从北域寻来,是想告诉你,有人能在明光里奔走半生,有人只可于晦色中缄默。”

  纪濯把事先便撰好的路引从袖里取出,走上前,在那人眼底展开,“当年他们许诺给你什么?生机或名利?时移世易,宫中有人不容任何束缚了。当然,这只是示例。但这样的人一朝动念,攫去从不曾见天日之臣属的性命,不过吹灰之力。”

  他又向后退半步,道,“若非能轻易夺回,又怎甘愿拱手奉送呢?”

  路引落进楚折若手里。楚折若双手将其按在胸膛,沉下一口气,一步,眼睫垂下来,两步,眉尾委顿下去,赤色晕染了眼中周圈。

  “你不记得我吗,大哥?”

  刚从北境回来的人,面容实在称不上白净,鼻尖上白色的皮皱缩作一团一团,翘边,可楚折若动也不动就那般盯住他,手也试探着往他肩头一碰,一碰即收,战栗着,好像被栓起来吊起来的人要融掉。

  “那时候朝廷派来的人只说,若审问后无罪,数日就能回来的,”进也冒犯退也生疏,楚折若腿在踯躅里软下去,要扶着及腰的木案才勉强打直。打直了,唇边的肉抽动起来,莫名咧作无可救药的笑,“我就搀着娘,坐在你们离开的那棵槐树下等。整整七年,那队锦衣卫根本就不曾传回只言片语,娘没等到兄长的信就……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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